Bad End 0

“……我知道了。”

咽下翻涌而起的苦涩滋味,亚瑟最终做出了违心的选择。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男人颇为自得地松开了他,转身向那处空出来的客房走去。

亚瑟立在原地,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几分钟后即将发生的事情——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认为,那种事,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那种以爱为名的结合,可以和除了王耀以外的人在一起做。

——可是,在来到这里之前,耀就说过……

——“这是我对亚瑟的最后一轮测试了。今天的工作如果能有一个我想要的答复,你就拥有一直留在我身边的资格。”

“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脑海中依恋着回想的温柔声音,突然被现实里一声具象化的粗叱生生打断。亚瑟抬眼顺着声音看过去,指名他的那位“主人”已经进入了客房;而那大张着冲他打开的房门,仿佛一处通向未知的入口,即将带着他蜿蜒到一个谁也寻不到尽头的深渊里去。

亚瑟·柯克兰深深望着那扇大开着的房门——许是为了调和气氛,那扇门里的房间内开着光线幽暗的氛围灯,而灯光的下面是巨大的黑影,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几欲将人吞没的影子,可这就意味着他要走入那扇门中,跌进那道幽幽的光里。

不知为什么,亚瑟隐隐觉得,今晚一旦走入这间屋子,便似乎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发生改变、彻底无法挽回了。

——但是,因为耀曾经亲口说过,只要过了今晚,只要熬过今天……

“……我马上来。”

——所以,即便心已经开始作痛,甚至想要下意识地逃避这一切,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此时,他心中堆积堵塞的负面情绪,已让身体难以排解到因此而产生隐隐的疼痛感;但亚瑟仍选择了将所有的不快强行压抑下去。

只要过了今晚就好,只要熬过今天就好——他一遍遍的在心中自我催眠着,强忍住因男人的动作神情而涌起的、翻江倒海的抵触,最终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直到一步步走进了那处,没有归路的门中。

一夜过后。

翌日一早的天气并不大好。从亚瑟·柯克兰恢复意识开始,所听闻到的便是连绵不绝的雨声;空气中也像是弥漫着,陌生刺鼻的体味和潮湿阴冷的水汽混合的味道。与昨晚的灯红酒绿不同,整个店内也显得分外安静,似乎除了他之外的仿生人,都陷入了类似于人类睡眠的待机状态。

亚瑟勉力抬起身体,有些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即使他已经不再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距离他被死死勒住的时刻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遗留在此处的红痕还很明显;昨晚的他,甚至因此而陷入了一阵子机体无响应的状态,直到现在仍觉得颈间隐隐作痛。

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那个晚上已经彻底翻篇,而今天是王耀回来的日子。

亚瑟站起身来为自己找了一件干净衣服穿上,正要对着镜子好好打理自己一番;却在下一刻,便被客房外、某处位置传来的细微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他察觉到,那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指纹锁验证通过的声音。

——是耀回来了?!

亚瑟在内心不住地雀跃起来,虽然还没把自己收拾成最干净得体的样子有些令他遗憾,但王耀回来的时间明显比他预想中的更快!耀是不是也在期待着与自己见面呢?他禁不住地回想起那人柔韧香馥的身躯,还有那双曾温柔抚慰过他的手;似乎身体的不适也在顷刻间得到了纾解!

想到这里,亚瑟的一双祖母绿眸子里都开始泛起喜悦的光彩,他一边急匆匆地扣上颈间至锁骨的每一处纽扣以确保遮住脖子上的勒痕,一边加快脚步向大门的方向赶去,甚至不住地在脑海里勾勒起王耀见到他时或满意或赞许的神色,这些幻想让他整个人在此时此刻像是学会了飞行一般,脚步在一瞬间也变得无比轻快!


“耀!欢迎回……”

还没赶到门前,亚瑟就忍不住带着笑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可映入眼帘的一幕几乎让他完全乱了方寸——尤其是,当他看清了,此时站在大门位置、正在慢慢收伞的那个人,全然不是王耀!!

“你是谁?”亚瑟的面孔一下子冷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头金色卷发的欧洲男人,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似是有好几种香型混搭在一起,熏得亚瑟连唇齿间逸出的呼唤都变得焦灼干涩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耀在哪?”

“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你让哥哥我先回答哪一个呀?”

金发男人勾了勾唇角,他先是不紧不慢地将收起的雨伞甩了个漂亮的伞花;又整理了一下被雨水稍稍打湿的发梢;再懒懒地抬起那双、眼角稍稍下垂的紫罗兰色的眸子,望向了面前一脸警惕的仿生人:

“祖母绿的眼睛?想必,你就是小瓷器提到的,那个特别的人形安卓?叫……呃……什么约瑟?还是亚当来着……”

“你到底是谁?”亚瑟·柯克兰平淡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夹杂着冷意,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金发男人逼近了一步,双手已经准备好进入战斗状态。

“啧……这么凶,如果不是小瓷器提前打了招呼,哥哥我简直要以为,自己碰上了一个战斗型仿生人……”

金发男人无奈地摊了摊手,终于正色介绍起自己来:

“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要记住新主人的名字哦,亲爱……”

弗朗要说的最后一个单词尾音还没来得及从唇齿间溢出,亚瑟·柯克兰神色一凛,随即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警告道:“请注意,你的言辞。”

“喂……这件衣服很贵的,如果抓坏了,你大概要为哥哥我打大半年的工,才能赔得起……”

弗朗小声抱怨起来,见亚瑟仍在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也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得颇为无奈的开口解释:

“小瓷器——啊,就是耀,他给你留了一份录音托我转交,如果再不放开我,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听到了。”

“你说什么?!”

亚瑟愕然,他立刻放松了对弗朗的挟制,却丝毫不曾与眼前忙着整理衣领的金发男人拉远距离,而是急忙追问起来:“什么录音?耀到底在哪里?他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弗朗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也带上了担忧:“今天凌晨——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也格外疲惫。我以前……几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耀和我说他家里出了一些事情,需要立刻回国一趟,短时间之内没办法再来底特律了。但他放心不下这家店和里面的仿生人,尤其放心不下你。于是嘱托哥哥我,务必要亲自过来一趟,一方面把店铺重新收入名下照管,另一方面也算给你找个归宿。”

“所以哥哥我在接到耀的这通来电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亲自赶过来了——你可要感谢我哦?哥哥我为了你们这些人形安卓,连纽约百老汇的夜场演出都没看完,就紧赶着飞来底特律了呢。”

“什……什么?”

亚瑟几乎陷入了始料未及的震惊之中,他思绪飞快,太阳穴处的灯圈在红色与黄色之间闪个不停,但大脑处理器却像宕机似的一片茫然:“耀……回国了?!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谁知道呢……”弗朗摇了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无奈地笑了笑:“小瓷器可是很会骗人的,说不定‘家里出事’也只是他用来搪塞我的一个借口而已。我在下飞机之后也试图再联系他,可他的手机却一直是关机状态——我说过了,他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亚瑟的神色再次冷冽下来,他执拗地质问起眼前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哦?凭什么?”

弗朗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戏谑,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低低笑出声来,笑了一会之后还意犹未尽似地揉了揉眼角,转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慢慢说道:

“就凭我是这家店的发起人股东,和你们的王老板认识了将近5年,跟他一起为这家店取名叫butterfly,这家店也只录入了我和他两个人的指纹权限;而且我还是他的某一任前男友,和他交往过程中差点就要订婚了呢——你信不信,他小拇指上的戒指,就是哥哥我以前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哦?想必这些私人往事,他都不会告诉一个性处理专用的安卓小可爱吧?哈哈!”

“……”

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微笑的,温柔的,隐秘的,盈盈的泡沫般的梦,忽然全都随着这些话语一一迸裂,然后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

亚瑟怔怔地望着弗朗,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紧紧地攥住双手,那双绿湖般的眸子中也像是被人无端投入一枚石子,圈圈漾起涟漪,一如他此时的心绪——混乱纷杂,却又只为那一人而波动不已。

亚瑟·柯克兰突然认清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他刻意忽视的现实——原来,在这段相处的日子里,他和王耀从未在床下认真来往过;哪怕将肉体一次次深切结合到密不可分,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现在的王耀,从来没有。

像是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仅仅是一时的悲春伤秋,亚瑟立刻用安卓自带的通讯系统拨打起王耀的手机号码,可回应他的甚至不是“嘟——嘟——”的忙音,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音提醒:“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为什么不联系我……耀到底怎么了……?”

喉头一紧,仿佛愈发的透不过气来,亚瑟声音低哑的呢喃还未说完,却又像是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兀自向着弗朗发问:“对了,录音!你刚刚说,耀给我留了一份录音,在哪里?”

“亲爱的,你这样一惊一乍的太没有风度了。”弗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又像是打量一件商品似的将亚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你刚才对哥哥我这么凶,却还想从我这里讨到些东西,是不是,也该自己先付出点什么?”

亚瑟立刻注意到,眼前人的目光,和昨晚那位在橱窗外打量他的客人近乎如出一辙,这一发现让亚瑟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喂……明明是你无礼在先,不要把哥哥我说的好像在趁人之危一样嘛。”

弗朗耸了耸肩,他不再理会亚瑟,而是径直走入店内观察起其他仿生人的使用情况:“等我先处理好这家店的事情,到了晚上我们再慢慢深入交流也不迟——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亚瑟·柯克兰。”

“小瓷器还一直用这么长的名字来称呼你啊?”弗朗颇为讶异地侧目了片刻,随后便继续着手于当下对其他仿生人的检查:“太难记了,从此以后,在我这里你就叫AK吧。”

亚瑟的心头像被针刺痛了一般狠狠抽动了一下,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大了:“我从没说过要跟你走!”

似乎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吵到,这次,弗朗西斯终于慢慢回首看向亚瑟。

他英挺的五官一改最初可称之为柔和的神色,转而展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亚瑟想起旧欧洲的历史资料里,高位者俯瞰底层身份的奴仆时,那副强势和威仪的样子:

“……你是真的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吗?”

亚瑟愣住,还没等他在说些什么,弗朗已经自顾自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是xx物流公司吗?我想在今天预约整车的搬运物流服务,位置在西底特律xx街道xx号第x家店铺,店铺名称是butterfly,请帮我把里面的仿生人,全部转运至大急流城波诺弗瓦名下第15号仓库……对,是全部。谢谢。”

挂断电话后,弗朗转过身,用眼角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仿佛还在状态之外、懵懵懂懂的亚瑟,再开口时的语气平淡地就像是在谈天气:

“我只是受了王耀的嘱托来收留你而已,但不会像他一样对身为机器的安卓有那么多的耐心。耀说了让我把这家店重新收入名下照管,但我没这个工夫,所以,这里从今天开始关门了。”

“而你,要么和店里的AI一起离开底特律,被运到我家在大急流城的仓库待机直到耀回来为止;要么就跟我走,顺便从我这里听一听耀留下来的录音或打探他的近况;随便你吧。”

弗朗交代完后,便大步走向店内,关闭起店铺内的电闸水闸,旁若无人地开始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凌冽的风吹起本就单薄的衣摆,冰冷的雨水也似要狡猾地钻进皮肤间激起一阵电打般的痉挛。作为仿生人的亚瑟本是无所谓温度冷暖的,此刻却仿佛整个人都如坠冰窖——这种冷意,像极了他没有遇到王耀之前、筋疲力竭的倒在垃圾场时一样的感受。他再次成为了那个不被需要的机器。

——也再一次的……被耀撇下了。

亚瑟·柯克兰知道,倘若想要再获取到和王耀相关的任何信息,他就只有那一条路可以选。也正是跟着王耀为他安排好的,这位新主人。

——可他明明不想去那里,却也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

突如其来的无助感,让亚瑟感觉身体里能被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这具呆板冰冷的机械躯壳在原地孑立了许久,直到弗朗结束了手头上的最后一步收尾,准备离开店铺时,不无所谓地问了他一句:

“你想好了吗?”

那双祖母绿铸就的双眼几乎失去了焦距,亚瑟的嘴唇一翕一动,却像是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请让我,和你一起。”

“呵,希望我们相处愉快,毕竟是小瓷器推荐给我的人,我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如果能超过我的预期,那说不定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听到小瓷器留给你的那段录音啦。”

弗朗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起来,那眉目间柔和的线条看起来格外友善亲切:

“那么,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嗯?”

亚瑟·柯克兰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新主人,他牵动这具身体的面部肌肉,让嘴角微微上扬成一个看起来是在笑的弧度,但眼珠却干涩的像是要分泌出什么液体:

“我的名字是……AK,欢迎使用。”

当天晚上,亚瑟就半是茫然半是顺从的走进了弗朗西斯在底特律的郊外别墅,在带着香气的卧室里,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盏晦暗不明的氛围型台灯,紧接着就看见灯下浓重的黑影。

他突然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样害怕起来,太阳穴旁边的灯圈像是没有一刻平静的时候,脊背也不住地发凉,下意识想要逃出去,可对方像对待一个物件一样对着他用力一推。后来也记不清到底起承转合了多少次,只记得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亚瑟看见了一张没什么生气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一夜过后,不知又过了多久,等到第二天将近中午,弗朗刚从床上悠悠转醒;早已将自己梳洗干净穿戴整洁的亚瑟,就已经靠向床边,对他催促着:“耀的录音,到底在哪里?”

“真是性急啊AK……昨天你做服务的时候,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再表现的积极主动一点?”

弗朗打着呵欠揉起眼睛,他懒洋洋地从床头柜上拿来手机解锁,用手指轻点了几下屏幕选中发送文件:“小瓷器托我转交给你的录音文件,我已经传送到你的神经中枢网络之内了。”

“……收到。”亚瑟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正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听听内容,弗朗就已经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身交代:

“我去冲个澡,今天下午还有其他约会,估计有一阵子不会回来,你留在在这里,看好家打扫好房间。家里有事就打给我——当然,没事最好。”

简直求之不得!亚瑟在心里暗暗回敬着弗朗,他不再理会走向浴室的男人,转而走到了通向阳台的落地窗位置——即使今天也是阴雨连绵的没有阳光,但多少能在这里呼吸到一些除了香水以外的其他味道。

他来到窗边,先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沉寂了许久的日子终于变得鲜活了起来;太阳穴旁边的情绪灯环也不再像前几个晚上那样剧烈闪动了,亚瑟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发自内心的笑意。他带着紧张与期待,在脑海中播放起那段由王耀留下的录音:

“嗨,亚瑟。”

脑海中传来那个东方人熟悉的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动听,也依旧是未曾改变的温柔,却明显带着些疲惫。

亚瑟·柯克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快要跳出来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蓝血流进心脏再流出的声音,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悸动。

可紧接着,王耀录音中的下一句话,就兵不血刃地刺破了他一秒钟前刚刚萌发的希望。

“抱歉,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与你暂时告别……我本想发视频给你,但那样……可能会更让人睹旧思情吧。所以原谅我选择了最原始的录音。”

“想必弗朗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因为一些重要的家事要离开美国一阵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事发突然,最开始我想直接在昨晚联系你本人,但是,你却一直是无响应的状态……”

“我有点担心,又联系店里的其他仿生人,他们说你和一位客人进了房间之后就再也一直没有出来……你昨晚,是晕过去了吗……?”

王耀显而易见的关切在脑海中不时传来,而亚瑟·柯克兰却如遭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最开始我想直接在昨晚联系你本人,但是,你却一直是无响应的状态……”

——“你昨晚,是晕过去了吗……?”

他颤抖着触摸着颈间还未完全消退的勒痕,脚下虚浮无力,似乎是踩在棉花堆上,几乎无法支撑这具机械所铸的身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王耀并不是将他置之不理地撇下了他……在那个晚上,他是试图联系过自己的……

——可正因为那个晚上,他在被指名之前对那位客人举止无礼,所以在服务过程中被掐住了脖颈经受了10分钟以上的性窒息……导致他昏了过去……机体也陷入了无响应的状态,接收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信号讯息……

——所以……所以……他就这样……白白地……

——错过了来自王耀的最后一次联络。

——甚至是,错过了唯一一次可能和王耀一起离开的机会。

亚瑟脑中一瞬间思绪万千,而王耀的录音仍在继续播放着:

“……亚瑟,我离开底特律之前虽然匆忙,但基本把该带的东西都临时准备差不多了,所以不用担心我。”

“可在收拾东西的过程中,我发现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于是我决定将你托付给弗朗,他是我认识了五年的挚友。虽然我们联系不太多,但是我知道他人很好。或许他不怎么把仿生人放在心上,但绝不会主动加害。你在他身边,基本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背景音中似乎传来了准备登机的提醒,王耀叹了口气,不住地在录音里嘱咐道:“以后和弗朗在一起生活,不能再那么任性了,尽量是他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去做;但对待一些想要对你动粗的人类,也不用太过忍让……”

王耀清了清嗓子,像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成平日里带着笑意的样子,那语调里的笑音让亚瑟无比眷恋,又隐隐有些心酸,却更加觉得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在那人的笑语中失去了……

“亚瑟,在底特律等着我。我向你保证,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家事之后,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我说过,能够完成工作任务的你,已经拥有了一直留在我身边的资格;所以等到我回来之后,我们再继续我们之间的故事吧……”

“再见了,亚瑟·柯克兰!不要忘了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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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等等……!”亚瑟下意识地低声呼喊起他的名字来,他忘掉了自己只是在听对方遗留给他的录音。

冷不丁地,他回想起,在那个将一切都改变了的晚上;当王耀的最后一点背影,彻底从他的视野探测范围之内消失无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王耀呼喊着同一句话。

“耀……等等……”

亚瑟喃喃着,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柱,整个人都慢慢瘫坐在了阳台的地面上。即使在半露天的阳台间,有越来越大的雨自天空淋漓而下,打湿他的发梢渗透他的衣服,又逐渐将他的肩头全部淋湿,亚瑟·柯克兰也不曾理会。

他再次回想起,他和王耀在垃圾场初遇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大雨。

——可这次,再也不会有人冒着雨,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庞,耐着性子低下头来,仔细倾听他的每一声呼唤。

——他还是再一次地,失去了王耀。

心里仿佛突然被狠狠地撕扯掉一块,让他需要捂住胸口才能遏制住那深钻般的疼。这是他第二次体会到世界支柱轰然倒塌时的绝望和空洞,在感触上却比第一次来的要更痛——这种痛觉,几欲要将他的身体活活摧毁。

带着寒意的风夹杂着雨水,渐渐遮住了亚瑟·柯克兰本就模糊的视线;也将他的世界扭曲成饱含凄楚的一片混沌,寻不到任何方向。

他带着迷茫,在混沌中试探性的伸出手,颤抖冰凉的指尖自然也是没有意料之中的迎握——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可我,又该怎么找到您呢……耀……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不断呼啸而过的雨滴与风声,渐次穿过仿生人本就没有温度的身体。凌冽的冬风扫过他的眼角,几乎要从那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渗出一道凛冽的伤痕来。

——我又要再等您多久呢……耀……

于是就像哭泣一般,黏在亚瑟眼角的液体最终缓缓流了下来。

——耀,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在那个晚上,我为什么没有乖乖听话,也许只要我从一开始就向那位客人恭顺服从,他就不会掐住我的脖子以窒息的方式惩罚我。这样我就可以在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接到您的来电……和您一起离开……

——耀,我知道自己错了,是我没有好好听从您的指令……是我的任性让这一切都大错特错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可是,您却已经离开,却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曾再施舍给我……

——耀,我宁愿,自己是没有听过这段录音的……这样……我也许还能对于您未曾离开我这一点,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如同着魔似的,亚瑟·柯克兰一遍又一遍地在风雨中呢喃着,那双祖母绿双眼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焦距。大脑中的记忆芯片也在仿生人剧烈的情绪震荡下,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数据变化……

“如果我没有听到这段录音该多好……”

“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晚上晕过去该多好……”

“如果我一直都是恭顺服从地该多好……”

就这样,一场冬日里的风雨再次不期而遇,将一个再次失去主人的仿生人浑身的生气生生摧折。亚瑟·柯克兰眼神空洞,终于迷惘而无望地颓坐在失去了光芒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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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结束了狂欢的弗朗西斯,在凌晨将近破晓的时候,慢慢悠悠地把车开进了自家别墅的停车库;他正心情颇佳地寻思着,待会泡澡时的音乐是该选择爵士乐还是交响曲,就看见亚瑟·柯克兰恭顺地站在大厅里等他。身上还穿着butterfly的那套情趣制服套装——弗朗挑了挑眉毛,他确实颇为意外,对方是怎么把这件他所设计的压箱底衣服、从他家里翻出来的。

“欢迎回来。”

绿瞳的仿生人露出了一套极为标准的营业式微笑:“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请问你需要在洗澡之前先喝点什么吗?”

“AK?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弗朗更加意外的看了看亚瑟太阳穴处、已经恢复成蓝色的仿生灯圈——先前他几乎从未见过这个仿生人如此情绪稳定的样子。

他又环视了一圈,注意到整个屋子的卫生也被重新打扫了一番,无论什么东西都被收纳得过分整齐。连他那些瓶瓶罐罐、随性放在各处的的香水,也变得像一颗颗呆板平滑的子弹头一样,按瓶子的长短大小填装在应在的位置之内。

亚瑟回答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一个在向上司汇报日常工作的下属:“我不知道你的时间安排,所以就每天都按固定时间,定期准备着人类需要仿生人准备的东西。我只是做了一个仿生人该做的事情。”

“这么听话?真让我意外——不过你其实不用收拾的这么整齐的,唔,哥哥我还是喜欢随意一点。”

弗朗用手指绕了绕自己微卷的金色发尾,三两下甩掉鞋子,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随意地靠着腰枕坐在了自家的沙发上:“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那种比较特别、甚至特别到会有些叛逆的仿生人——毕竟耀之前还让我多包容一下你呢,看来是他多虑了。”

在听到“耀”这个称呼时,亚瑟原本要为弗朗整理鞋子的那只手突然顿了一下,他几乎是下一时间抬起了头,那双祖母绿里再次有了些鲜活跳动着的光芒:

“抱歉……原本我想等你洗完澡之后再问的。但是我真的很想现在就知道……”

“想知道什么?是关于耀的消息吗?”

弗朗的神色闪过一丝黯然,再开口时话语里也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担忧:“哥哥我这边能掌握到的信息,其实和你差不多。想必你也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尝试过无数次相关信息搜寻了吧?但他每次都是关机状态,也查不到什么消息——再这样下去,哥哥我都要……”

“不是的!”亚瑟突然大声地打断了弗朗还没说完的话,他的脸上霎时有了表情,言行举止之间呼之欲出的期待与焦灼几乎要溢了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啊???”

弗朗西斯难以置信地望向亚瑟,愣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反问他:“走?……去哪儿?是要回去butterfly那家店吗?你在说什么啊,最开始明明是你选择和我待在一起的……而且,我不是在上次出门之前,就把耀的录音转交给你了吗?他在里面应该已经把情况说的很清楚了,你没听?”

亚瑟像是没有听到弗朗的话语一样,只一味询问着他:“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在卫生和日常生活方面,我已经做好了仿生人该做的事情,如果……如果需要其他服务的话,能不能尽量快一些开始?实在抱歉……我赶时间要回家去……”

弗朗诧异地瞪着亚瑟,一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些忿忿地转过头去,试图用口袋里的手机分散掉注意力,不再理他。

亚瑟却明显着急起来,连说话的音量也一瞬间提高了不少:“我必须走!天快要亮了,耀很快就要回来了!他答应过我,只要过了今天晚上,只要今晚的工作有一个他想要的答复,我就拥有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弗朗也明显有些生气了,于是恶狠狠地冲亚瑟说:“都过去三天了,还没清醒过来吗!什么资格?从一开始我就说过,王耀早就回中国了,他什么时候回底特律只有他自己知道!你都忘了?还是你的脑子出故障了?你说的那些怕不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别一直没完没了!”

像是察觉到了弗朗语气中带着的莫名与不悦,亚瑟一怔,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全然是慌乱的歉疚和失措:

“对不起……是我有什么做的没让你满意吗?所以你才一直不让我离开……?实在抱歉!我很感谢你指名了我,也很遗憾我没有让你宾至如归;我保证,下次我一定会做的更好的……但是,能不能,至少先让我回家一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弗朗有些不耐烦地从手机里找到一份文件传输记录,动作凌厉地递到亚瑟眼前:

“你看!这就是耀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录音!我三天前就已经传输给你了!耀亲自说了他已经离开了美国,你应该听过了啊?要不要现在给你现场播放一遍?”

“不要这个……不要……!”

眼看着弗朗西斯要按下播放键,亚瑟却像是收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几乎在同一瞬间就立刻扑了上来!他的动作力道很大,险些把弗朗的手机打到地上!紧接着,亚瑟的表情也急遽变化起来,他太阳穴的仿生灯环不住地闪着最刺目的红光,整个人也像个被吓到后不知所措的孩子,露出一副要哭出来的脆弱神色,语气却格外执拗地坚持着:

“拜托了!求求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呢,求求你告诉我……天快要亮了啊,耀很快就要回来了!求你了!我需要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天,你发什么疯?”

眼看着那只失控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弗朗恐慌而嫌恶地急忙退后了几步!他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往大门的方向躲去,一边准备拨打起仿生人异常处理安全机构的号码!

可就在电话即将拨出去之前,他又冷不丁想到了王耀曾经对他的嘱咐,于是皱着眉将那串号码飞快地删除,转而拨通了波诺弗瓦家专职机械师代表的号码:

“喂?不好意思现在打扰你,我这里有一个仿生人,出现了严重的异常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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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机械师从检查室里关上门走了出来,弗朗看着对方皱起的眉头,急忙上前询问:“那家伙,是什么情况?”。

“它的脑神经模块出了问题……”

机械师推了一下眼镜,声音低低地介绍着刚才的检查结果:“根据检查情况来看,它的脑神经控制着大脑中的记忆芯片存储,对于后续更新的记忆数据进行了实时清理。打个比方,就像是回收站设置达到了清理阈值后,主动删除垃圾文件一般,更新的记忆被删地一干二净,导致它忘掉了一些事情。”

“仿生人还会自主删除记忆?”

弗朗睁大了眼睛,不住地追问道:“这……这也太稀奇了,我先前只听说过,有的主人会在转手安卓时,手动格式化仿生人的记忆,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机械师的神情严肃起来:“不知道,不过我同样检查到,它的情感模块有非常高的觉醒程度,甚至能像人类一样,根据外界的刺激与自身的感知而产生不同的情感。所以,它很有可能因此产生了形似人类的‘选择性遗忘’功能——”

“也就是,在情感上受到了巨大的外部刺激后,它的大脑形成了自主保护机制,导致它会主动去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人,或者想要逃避的、却已经发生的事情。”

机械师也跟着沉默了一会,他抬起眼,看了看检查室里,在层层电缆包围下、插着一堆监控仪器,却没有任何表情的亚瑟·柯克兰,慢慢地解释说:

“在不拆机的情况下,我目前只能对它的记忆芯片进行最基础的扫描,我发现它的记忆数据一直停留在四天前的凌晨,也就是弗朗先生所说的、他还在上一位主人那里工作的时候。想必,是那个事件给它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刺激。以至于它必须忘掉那天后续发生的事情,才能继续保持机体如常运行。”

“……仿生人拥有情感之后,也会像人类一样产生这么多的忧愁与烦恼吗?”

弗朗西斯半是感慨半是自语般的说完后,他叹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情绪重新整理平静:“修正的几率多大?”

机械师摇了摇头:“目前没有针对性的修理方式,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情感模块觉醒程度如此超前的仿生人……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它一直处于这种情绪状态,那选择性遗忘的负面记忆只会越来越多……甚至,最后退化成AI界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也说不准……”

“我的天……”

弗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甚至像场过分逼真却也过分忐忑的梦一样,让这个对待凡事都堪称洒脱的男人都有了一瞬间的怔顿。过了一阵子,他的脸庞上才重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

“……仿生人一旦变傻起来,真是和人类不相上下……”

弗朗又向机械师交代了几句亚瑟后续的安置,随后走到检查室的玻璃窗前,用自己的食指关节用力敲了敲窗子。

检查室里的仿生人注意到窗外的动静,有些机械地转过头来,那张可称之为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祖母绿的双瞳也空洞着,瞳孔又大又深,就像它本来是没有思想的,如果没有人打扰它,它可以永远这样在里面呆呆地坐下去。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在看到亚瑟沉默着点了点头的反应之后,弗朗的声音变得缓和下来,似做安慰,又似是在回忆般的开口:

“其实,我能想象到你的心情……以前哥哥我和小瓷器交往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这样、突然之间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举动……”

“虽然至今我也不太明白,当年他和我分手的真实理由到底是什么。但是分开之后,他和我都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不是吗……所以,你也不必对他忧思过度就是了。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像蝴蝶一样,先用漂亮的姿容吸引你;可等到你真正靠过去、哪怕是想要以捕获的方式来将他留在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飞走了。”

往事煎熬成酒,再度提及那段回忆也难免沉醉其中——思及至此,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闭上了片刻,再次睁开时,弗朗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释然的温柔:

“你瞧,就算是和小瓷器曾经那样亲近过的哥哥我,都已经放下了。就算是当不了情人,和那样令人赏心悦目的蝴蝶在一起,做个朋友也不错~何况比起钟情一个具体的人,还是流连花丛更适合哥哥我~”

——只是后来,我从万千花丛中走过,都懒得再回头顾盼一下,一半原因是已经见过太多美丽的花儿,一半是因为曾经拥有过你。

弗朗西斯将没说完的最后一句话默默藏在了心中,转而改口对亚瑟劝解着:

“所以,我说你啊……一个仿生人,也别对人类用情太深了,在地球另一端的王耀可不会知道你如何为他椎心泣血,还不如好好地保重自己,等他回来。”

“哥哥我想说的都讲完了,你以后就留在这个检查室吧……我打过招呼了,之后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定期来为你检查身体状况、修补身体零件,你只要听从他们的指令就可以了。如果以后我收到了耀的任何相关信息,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

“……照顾好自己,AK……不,亚瑟。再等等耀吧。”


三年后

这一年的漫长冬天已经过去,在波诺弗瓦家族企业的AI研发科,一位新来的科员将工作室的窗户打开,便有丝丝细雨随风涤荡,窗帘在春日的雨水中轻舞飞扬着,空气清爽沁凉。

另一位年长的科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后和自己去一个地方,完成今日分配的轮值工作。

那个地方,是AI研发科颇为神秘的一间检查室。

据说从三年以前,波诺弗瓦董事会的某位直系嫡亲,就在这里藏匿了一位异常仿生人,还会在逢年过节的时日里偶尔来探望一会。

而那位仿生人的脑神经记忆模块严重受损,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连一些最基本不过的常识性问题都要思考半天,知识水平活像是人类世界的小婴儿,或者AI界的阿尔茨海默症候群。

在市面上,这种功能落后的仿生人明明早就已经可以淘汰,但总机械师却是特意嘱咐了科室的轮值科员,务必要在定期为它检查身体状况、更新肢体零件时,“放尊重些”。还说这是那位嫡系公子的意思。

最开始,同事间的八卦消息不断,有人说这个异常仿生人怕是没有任何判断能力,人类说什么它就乖乖做什么;
有人说它可能是被富二代公子玩坏的性玩具,不好意思直接丢弃,所以就藏在了自家企业的秘密房间里慢慢维修;
还有人说,这个异常仿生人的眼睛似乎是某种名贵的绿宝石,可惜眼神看起来比市面上的寻常仿生人更显呆滞,双眼总是没有焦距。

当然,几乎所有去检查过它的科员都有提到,虽然这个异常仿生人的记忆流逝速度堪比流水,却时常会呼唤起一个名字。每当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神情总是非常温柔。

那是一个单音节,叫做“Yao”。

-BAD END0《终结在尚未开始之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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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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