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
亚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低垂下来的眼睫纤长，掩下了那双祖母绿瞳孔里，瞬间席卷而上的负面情绪，整个人也怏怏地少了些生气。
——我只是，想要一直陪着您、看着您而已。您不是应该早已知道了吗？
亚瑟·柯克兰在心中无声的苦笑。
——可现在，我该怎么说？昨天我已经做错了一次让您不开心的事情，今天我又能做出怎样的反应，才能帮您化解这次危机呢……
事到如今，亚瑟必须承认，自己先前殴打顾客的行为，确实已经为王耀在各个层面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而唯一一个，好像还能从经济上解决这些麻烦、从根本上挽回这个错误的人，看起来也只有那位令他讨厌的本田社长了。即使在提到这个人类的时候，他就有些条件反射性的抵触。
而王耀一直不曾改变的目光，似也在无声地等待着他的答案。那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焦灼，又像是隐隐带着期待的样子，正牢牢的映刻在亚瑟的视觉上。
——果然，耀是希望我去的吧。而且，耀最近突然抽上了烟，或许也是在因为这件事而头痛吧。
亚瑟·柯克兰如是想着，他的心底没由来的涌上一阵酸楚，却全然不知从何纾解；只得刻意放慢了自己眨眼的速度，防止被自己的主人看出，那双祖母绿色的瞳孔深处，几乎再难抑制的不舍与爱意。
——可是……耀，您又是否还记得，昨晚我曾说过的那句话呢？
——我生来，就是只属于您一个人的定制型仿生人。
但是，明明心里叫嚣着这样的声音，亚瑟·柯克兰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呈现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微笑”的表情来。
——还是……不要再让耀为难了吧。
坚定了心中所想，亚瑟重新抬眼，对上那双好似带着琥珀光泽的丹凤眼：
“好的，耀……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这场交易，我愿意。”
“……”
出乎亚瑟意料的是，王耀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一副喜悦或者松一口气的样子——相反的，王耀的眸中瞬间恢复了一片淡然，目光也不似刚才那样热烈，而是变成了一派静默如池的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耀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吗？还是……因为他回答的太慢也不够坚定，所以让耀有些不高兴了？
眼见着自家主人仿佛陷入了游移不定的思绪中，亚瑟也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甚至连双手都有些无措地攥成了拳。
有种莫名的压抑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本以为你至少会……算了，”
王耀正了正色，脸上重新浮现出颇有些欣慰的浅笑：“呼……没事，反正也就是一个星期而已。亚瑟，你倒是成长了嘛！都知道在这方面体恤我了,真不错！”
亚瑟看着王耀重新展颜的笑容，心头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放松了不少，转而在整个心房里涌动起难以言喻的幸福与安心。
“没什么……这本就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是啊，这本就是身为仿生人的他应该为主人做的。如果注定要有人付出点什么，那么他就是应该被牺牲的。更何况这一切也都是他打人的行径所导致的后果。总之无论如何，能够帮到耀就好了。
亚瑟在心中一遍一遍的说服着自己。
——只是一个星期而已，只要一直在脑海里播放记忆芯片中关于耀的回忆，这些日子应该很快就可以过去了。
“会体贴人的小AI要好好奖励，”
王耀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凑向亚瑟，他主动抬起手，覆上亚瑟腰间，以拥抱的形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的更短了些。然后趁亚瑟还在愣神的空档，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唇轻碰了一下那张属于仿生人的冰冷唇瓣。
蜻蜓点水般的温柔，还带着王耀刚刚抽过的薄荷烟草的清凉，让亚瑟一时有些迷醉——他突然脑神经搭错般的在想，王耀偶尔抽一下烟，好像也不错。
可就在他想要搂住王耀继续加深这个吻时，王耀却转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动作，并再次露出了那种有些狡黠的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说：
“其他实质性的奖励，就等你回来之后，再慢慢享受吧……”
蓦地微红了脸庞，亚瑟再一次地偷偷开心了起来。
——是呀！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们又可以重新回归以往的生活，耀还可以好好地对他笑，而不是整天再为他惹下的麻烦所持续性的感到烦恼——这样一来，未来和耀在一起的每一天，也一定都会充满阳光的！
——是呀，他现在力所能及的，自然就是服从耀的指令，这样也是在帮助耀、保护耀——他生命中唯一的主人。
——可是，可是……
那双祖母绿的双瞳久久地望着王耀，对方正挥手招呼着他准备一起离开店铺了，亚瑟却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下唇。
——可是，明知以后还能见面；为什么，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您，我还是会这么难过呢……
——这种难过，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您快要离开我的时候那样……
在王耀的再次呼唤下，亚瑟努力清空了脑中连绵不断的负面预想，重新调整好心情，跟着自家主人一起走出了『butterfly』
翌日
当时钟刚刚显示到08:59a.m.这一时刻，一齐往店铺方向走去的王耀和亚瑟，就注意到了连人带车一起候在『butterfly』门口、不知提前多久前来的本田菊，除了昨天已经一同到场的司机型仿生人之外，还有另一位西装革履的人类男子。
“耀君。”
本田菊很快也发现了缓步走来的两人，他明显心情不错，带着微笑主动向王耀介绍起了身边的人类男子：
“能够准时在约好的地点看到您，在下很高兴。旁边这位是本田株式会社驻美国底特律的临时代表，也是敝社的法人之一，相信有他到场见证，也可以使我们之间的交易更具权威性。”
“王先生，”男人对着王耀微微颔首，随后有条不紊地用电子屏打开一份合同，连同一支电子笔一起递给王耀：
“这是我们拟定好的租借合同，已加盖了本田株式会社的公章。请您过目，如果一切交易事项都没问题，烦请在落款处签名确认。”
王耀依言接过，他先是自己认真看了几遍，又忍不住再次向亚瑟确认似的、低声询问了一句：“亚瑟，你真的愿意？”
亚瑟起初有些意外王耀的再三确认，但看到他颇为关切的眼神，也不住地心头一暖，他柔声回应着王耀的问题：
“为了您，我没有什么是不愿意的。”
对面的本田将两人之间互动的细枝末节尽收眼底，他静静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便上前一步笑着催促：“呵……耀君，您真是关心自己的仿生人。既然连它自己都这么说了，如果您也觉得这份合同没问题，还请您不吝落笔。”
“……”
面对亚瑟的回答，王耀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最终用电子笔在合同的落款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传输过来的电子合同用手机接收完毕。
“能够和您达成交易真是愉快。”本田像王耀伸出手，再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和学长展开其他事宜上的合作。如果您也对敝社的业务有兴趣，欢迎随时与我联络。”
王耀象征性地握了握本田菊的手，便很快松开了对方——王耀注意到，那位和本田一起前来的公司代表，已经有些轻蔑地向亚瑟扫了一眼，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王耀神色一凛，他认真地和本田菊再次叮嘱：“菊，请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及合同上的条约，租借限期之内，我的仿生人不得有任何肉体损伤。”
“这是当然。”像是为了使王耀不再担心，本田对着站在王耀身边的亚瑟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仍保持着礼貌开口道：
“我和耀君的交易自今日就要正式开始了，以后请多指教。那么，请上车。”
见亚瑟似乎仍是一副没打算挪步的样子，王耀叹息着对他说：“去吧。”
“耀……这一周请照顾好自己。”
亚瑟这才有了动身的打算，他牵起王耀的手，告别似的对王耀温然一笑：“等合约时间一到，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到那时，我们再……”
本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明显是他第二次向王耀催促：“耀君，无意打断二位的惜别，但是不好意思，在下稍后也有工作需要处理。”
亚瑟知道自己确实是时候离开了，他不舍地松开了王耀，终于听话地走到那辆停了许久的雷克萨斯车子前；在临上车之际，他最后向着王耀的方向深深望去一眼——而对方，也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亚瑟心中一动，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但负责在最后关上车门的司机型仿生人，已趁着亚瑟分神的空档，向着他的身后微微用力地推了一把、将他送了进去，然后动作迅速地关上了车门！
王耀见状，霎时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紧接着，车子发动的声音让他迅速回过神来！王耀试图向着车离开的方向追赶过去，可他又怎么可能赶得上那辆疾驰而去的轿跑车！很快，王耀就体力不支地停下脚步，停在原地微微喘息起来；他眼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逐渐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缩小成一个黑点，直至彻底消失。
“呼……亚瑟……”
王耀在沉重的呼吸间呢喃着那个仿生人的名字，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涌出，让他莫名的酸涩和失落，又隐隐的心痛。
王耀费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囫囵吞咽下因急速奔跑而在喉头之间涌上的淡淡咸腥气——此时此刻，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意那个绿眼睛仿生人的。以至于在察觉到不太对的情况之后，几乎什么都没想就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他气息不匀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找到了本田的号码，正打算按下呼叫键，脑中却鬼使神差地浮现起亚瑟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这场交易，我愿意。”
“为了您，我没有什么是不愿意的。”
——是啊，连作为仿生人的亚瑟·柯克兰自己都一次次地亲口说愿意了，自己又还有什么立场，在以中途毁约的方式，在合约刚签下不到半个小时，就让本田菊把亚瑟现在还回来呢？
王耀无声地将通话界面取消，再将手机按上锁屏键恢复黑屏放回口袋，转过身慢慢朝着往自家店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的思绪无比混乱。怦怦直跳的心也像是缺了一角，有点抽搐般的，生疼。
——如果，如果自己当初在面对这场交易的时候再坚持一下，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
王耀再次停下脚步，晨间的太阳刺目地直叫他眼前一团模糊，他不适地闭了闭眼，用手挡住眼睛，轻轻擦去因夏日里剧烈的光线直射下、分泌后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的生理性泪水。
——亚瑟·柯克兰，如果你的答案是“不”，该有多好……
“就这么舍不得他么？”
注意到亚瑟·柯克兰第三次忍不住向着车后窗外远眺的小动作，本田菊有些讥诮似的开口：
“还是你到现在还没注意到？我的司机在上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启了针对 ai 的反侦察系统，所以即使以你当前的位置进行仿生人的远视测算，也看不到车窗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更看不到王耀在哪里。”
“！！”
亚瑟瞬间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只顾着去想关于王耀的事，却全然忘了在上车后对这辆车的周遭与内部进行全面检查！他看着本田菊面无表情的脸，心头霎时警铃大作！
可就在同一时间，坐在车副驾位置的另一位法人代表，却像是心领神会般地在车载显示屏中按下了某一种按钮！伴随着一处指纹校验通过的提示音后，整个车后座处便骤然传出一阵仿生人无法忍受的超频音波！！
只有仿生人才能接收到的极高频电子音同机械专属的声波振荡混杂在一起，搅得亚瑟几乎要被夺去脑中所有清明！眼前是不断闪过的内置系统警报，负责监视仿生人状态的灯环也红的发烫！他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不住地低低痛呼起来，吃力而痛苦地想用最后一丝力气尝试关闭自己的听觉系统！
可就在这时，音波的频率冲击越来越大，让亚瑟的耳朵都几乎快要渗出血液！他再也支撑不住，无法控制的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连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也一瞬间熄灭了，他整个机体随之彻底陷入了死机的状态！
仅存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亚瑟隐约听到了车内人的谈话：
“社长的计划果然顺利，幸好我们给公司内部的仿生人都提前装上了超频破解补丁，才能这样一次性地让这个初代仿生人瞬间丧失行动力。只是，您是如何想到这种方法的？”
“谢谢，只是大学时期钻研出的小发明罢了。既然超频运转可以引起那么多的电脑死机故障，那么对于本身各方面感官系统都比人类更明显的仿生人来说，一瞬间接收到过于强烈的超频音波外在刺激，自然也会导致死机——更何况，像它这种初代仿生人，本身就是比不上现代仿生人的。”
“只是，这样看来它似乎并没有什么为人类服务的价值？请原谅我的冒犯，您为什么要对这种早该淘汰的初代仿生人如此在意？”
“呵呵，自然是因为……”
最终，仅剩的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在身心都将沉入无边黑暗之前，亚瑟·柯克兰再次想起了王耀。
——耀……应该，不会有事吧……
一小时后
亚瑟·柯克兰是被电流倏忽蹿过脊椎的痛感强制启动醒来的。
不远处，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着日语，冰冷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总算醒了？我没有时间让你一直装死下去。”
亚瑟费力地眨了眨眼，过于猛烈的重新启动让他整个人的知觉都有些迟缓，直到太阳穴旁边的仿生灯环再次恢复了闪烁，眼前的景物才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处实验室，和初次醒来时看到的、王耀由房间改装的的私人实验室不同。这里的地处面积宽阔，一系列实验设施也相当齐全，仅仅是不同尺寸的机械义肢触手，都有不下十枚——而更要紧的是，亚瑟注意到自己的双手被一只巨大的机械臂束缚着拉拽在高处，连带着身上一些要害部位也接上了长长的电线，整个人正以一种悬空的姿态被吊在半空中！
亚瑟顺着身上所接的电线低头看过去，那些电线的尽头正连在一台台形形色色的监控仪器上！这一切始作俑者的本田菊，正穿着一身研究专用的白色实验服，坐在这些大小不一的仪器旁边，用一种冷淡到不起波澜的神色观察着他。那种冷冽的眼神，如同在看待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而不是一副会说会动的鲜活肉体。
亚瑟试图活动一下手腕，可在那样庞大的机械束缚下，他的两条胳膊几乎都是难以挪动的——连悬在半空中的双腿，也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他瞬间警惕起来，一边在大脑中构思着如何脱身，一边质问：“刚才在车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亚瑟本来没指望得到回答，可本田却堪称坦白的应答道：“只是一种对人形安卓才有效果的声波振荡，让你稍微安分一点罢了。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对所有的异常仿生人来说，可能会有些刺激。所以为了你能够将这项事宜以最配合的姿态进行到底。我不得不这么做。”
“异常仿生人……？”
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重点，脑中某些零散的线索也紧跟着一瞬间连了起来，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惊声说：
“这么说，你找上耀的目的，难道就是上周在新闻中报道的，是为了调查回收行为异常的仿生人……？！”
本田菊那双深不见底的乌瞳半眯了起来：“你没有资格揣测我和耀君之间的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一只如刀锋般尖锐状的小巧仪器就突然伸向了亚瑟的身边，而旁边的一只机械触手也紧跟着规律地揉搓起亚瑟的左眼眼眶！
亚瑟不适地想闭上左眼，他试图侧头以避开那些精巧却阴寒的仪器，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些许焦躁：“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忘了你和耀的合约……”
再次从眼前的仿生人口中听到王耀的称呼，本田脸色一沉，语气却轻松地似在调侃：“马上你就知道了，不用着急。”
亚瑟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那只揉搓他左半边眼眶的机械触手冷不丁地张开！然后动作凶狠地将他左半边的眼皮完全撑开！紧接着，突然有一阵钻心的噪音从周围袭来——他真正的大惊失色起来，这是亚瑟·柯克兰第一次在除了王耀以外的其他事情上感受到了恐慌！可那如刀锋般尖锐的仪器已经在下一秒就冲着他张开的眼眶突进，生生摘除了他的左眼球！
“嘶——！！！”
左眼处钻心的疼痛、一瞬间缺失的一部分视力、连带着滴滴答答从空洞处淌出的蓝血，剧烈的疼痛与刺激让亚瑟几乎要在这一刻颤抖起来！但他仅剩的自尊告诉自己，至少不能在自己的敌人面前以痛呼示弱！他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在本田面前发出一点虚弱的声音！
本田菊却全然对他的样子蛮不在意似的，只认真观察着监测仪器上下波动的峰值，兼备着科学家发现新的实验成果一般的兴奋，颇有兴致地拍了拍手：
“真是新奇，方才在摘除眼球的那一瞬间，你的心率和蓝血血压都达到了最高峰值！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你在害怕，对不对？”
亚瑟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不因疼痛而发抖，他尽量用一种恶狠狠的语调回应着本田：“我会杀了你！”
“是吗。”
这句发言让正关注于监测数据的本田菊抬起头来，可他的目光焦点显然不再亚瑟本体身上，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番被机械触手移送过来的眼球，他认真地为这个身体零件做起了笔记，还不忘用喷雾与酒精棉片将上面的血污清理干净：
“哦？你的眼球成分……你的瞳孔居然是用纯度很高的祖母绿宝石所做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高端的定做用在一个仿生人身上。看来初代仿生人也并非一无是处，那这双眼球，就留下做原材料好了。”
好机会！亚瑟灵机一动，方才过于剧烈的疼痛多少唤醒了他整具身体的感知与控制力；趁着本田细心清洁着那只眼球的空挡，亚瑟使自己悬空的身体猛地晃荡起来，随后勉力调动起自己的侦测系统，用右眼目测好攻击角度，准备用尽全身的力气，踹向本田旁边大小不一的实验监控仪器！
“谁会——由你摆布啊？！”
亚瑟像是在为自己鼓劲一般的，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喊！他的侦测系统已经锁定好了本田的位置，他的脚马上就可以踢到那些监控仪器了——
可就在这时，侦测系统所观察到的、整个实验室房间里如鲁米诺试剂擦过一般的、几乎铺天盖地的蓝色血渍！让亚瑟一时分了神，出腿的力度也在极度惊吓之中相比原计划歪了几厘！！
随着着那一脚踹出，那些笨重的监控仪器在作用力下噼里啪啦地向本田附近的位置砸去！本田明显吃了一惊，脸上也有了一闪而过的错愕——
可紧接着，围在亚瑟附近的那只尖端仪器，就像受到了操纵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洞穿了亚瑟仅剩的另一只眼睛！！
“唔——！！！”
这猝不及防的刺痛让亚瑟整个人都几乎要再度昏厥过去！而更令他悲观绝望的是，在目不能视的一片漆黑之中，他的听觉系统却明显听到了大型机械臂缓缓移动的声音、还有扫地机器人收拾着地上的电器残骸时“沙沙”的摩擦声——那发出声音如同车轮陷在沙子里无可奈何的叫唤。
而致使他失去视觉、并即将失去更多的那个人，却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向他走了过来，声线平静地开口：
“真是令人吃惊，看来你刚才是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惜——你错失了唯一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
“不过，想要以杀害为目的而攻击人类的行为，真的是直接违反了机器人出厂设定中‘不得伤害人类’的铁律啊。看来耀君把你借——不，准确来说，是把你抵押给我，也不仅仅是为了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亚瑟被说的心头一颤，一时间，连失明的痛苦都被他暂时忽略了——他只感觉心头上也像是直接被捅穿了一个洞一样，然后整个心脏都痛苦的缩起来。
而在他不远处的本田却似乎逐渐有了些兴奋：“天呐，心室收缩了，你居然还会因为旁人的话而感到心痛——我从没见过情绪反应如此剧烈的仿生人！接下来，就让我亲眼见证一下你的其他独到之处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操纵着仪器去剥下仿生人已经被洞穿了的右眼，有了那道深深的裂口，周围的软体组织便像熟透的果肉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掰开，金属镊子在有些捣碎了的瞳孔里滤出星星点点的祖母绿碎石。
“真可惜，这么好的宝石就这么碎了。如果你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我本来不想这么野蛮的——又来了，又是这种瑟缩中带着点挣扎的样子啊，每个进实验室的异常仿生人，都只会做出这种动作吗？我可不是为了看你这个样子才这么大费周章的，这是我重要的实验，是能够让现代仿生科学更上一步台阶的实验啊——你不要那么快就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倒是让我看看你还有哪些值得研究的特别之处啊。”
“不过放心好了，我不会轻易杀死你的。毕竟，耀君把你卖给了我整整七天——嗯，先把这个deadline在日程表里额外标注一下。”
宛如魔鬼一般喋血疯狂的冷笑近在咫尺，亚瑟听到那个身穿白衣的恶魔低低地说着：
“接下来，还希望你多坚持一下——定制型仿生人UNE19421，准备开始下一项实验吧。”
……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亚瑟已经快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一次次的拆解中，越发残缺的身体里像是被埋藏了炸弹一般，然后在一次次的实验中猛地爆裂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电子细胞、每一处骨骼肌理都如同坠入火海一样膨胀。一时间他脑海中发白，零点几秒以后又骤然沉入黑暗，之后便是似乎永远等不到头的漆黑一片。
逐渐地，他感受不到痛苦了，亦或是感官已在剧烈的刺激下逐步麻痹了。
直到大约五六天的时候，他仅剩的知觉感受到有一把冰凉的刀刃，像解剖一具尸体一样下刀作出切口，开胸后在层层电线的包裹下，动作轻快地亲手掏出他的心脏，如获至宝般的赞叹着：
“除了色泽与材质之外，这颗心真是人类的心脏没有区别！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将我这段时日的研究成果用于公司的新项目，一定能……”
他听不清对方接下来的话了，因为心脏被扯断之后，这具身体里仅存的备用电源只能撑住3分钟。
直到本田来到他的身边，亲手打开他的颅顶，在几近损坏的“电脑”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记忆芯片。
他真的慌了，连同着被剖开的残缺躯干都跟着颤抖起来，已经被损坏的声带中试图发出呕哑嘲哳的气音，可被封住的嘴无法说出任何语言；他终于卸去了一文不值却极力维持的自尊，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想对眼前这个摧毁自己的人表达哀求。
可他最后能做到的，也只有在已经褪去皮肤、失去眼球、甚至不能被称为是“脸”的面孔上，流下一滴泪水：
——不，求求你，唯独这个，我不要忘了他……
可正如人类踩死一只蚂蚁时不需要任何犹豫，只听咔的一声，本田菊已将脑中的记忆芯片干脆利落的取出，顺手投入了正在清理地面上无用零件的电动粉碎机。
一切戛然而止，亚瑟·柯克兰仿佛进入了一片纯白的世界。
——我是在做梦吗？
他觉得一切痛苦与快乐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逐渐消逝，最后一个记忆镜头，定格在了一位东方人的微笑之中。他恍惚记得那对方的名字，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可最终，连他自己都消失在了这片白茫茫的虚无中。仿佛整个世界已经化作了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学会梦到您……
收拾好研究笔记的本田菊刚准备离开实验室，却在临走之前注意到了什么，他靠近了仿生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疑惑道：
“奇怪，怎么会有水滴在这上面……是实验室漏水了吗？”
后日谈
约定好的第七日终于到来，向来晚睡晚起的王耀今天不用闹钟作响就起了个大早。他快速将自己洗漱穿戴完毕，还在家里亲自插瓶了一束新鲜的红白玫瑰做装饰，空气里也难得弥散着雨过天晴的清爽气息。
这一切都使得王耀心情大好起来，临出门前他又想了想，最终在玻璃花瓶上用红色记号笔写下了一句“欢迎回家”，并将整瓶花摆在了房间里最醒目的地方，这才满意地走出家门。
当时钟刚刚显示到08:59a.m.这一时刻，坐在车子里行驶到『butterfly』门口的本田菊，就注意到了不知提前多久前来的王耀，正笑吟吟地等在那里。
本田菊率先从车中走出，微笑里也带上了些许腼腆：“耀君？希望没有让您久等。”
“没什么，我也刚到不久。”王耀客气地同他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地问：“亚瑟呢？我以为最开始先下车的会是他。”
本田颇为自得：“呵呵，在这段日子里，经由在下的翻新与调教，它已经和一周以前截然不同了。现在的它，绝对是更听话、更礼貌、也更先进的现代仿生人。而且尤其是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没有主人的允许，它是不会再来贸然打搅我们的。”
“这么大变化？”王耀讶异地挑了挑眉：“那我真是迫不及待要看看你的调教成果了！”
本田望向车门的位置，扬声吩咐道：“那么，定制型仿生人UNE19421，现在你可以下来了。”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车门便被轻轻打开了——在王耀与本田菊的共同注视下，其间缓步走出了一位金发碧眼的仿生人，他容貌精致身姿英挺，太阳穴旁的仿生灯环规矩地保持在蓝色的稳定状态；那双像是绿宝石一样剔透的眼睛静静看着王耀，英俊又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让整个人却看起来少了些生气。
“亚……瑟？”
王耀有些疑惑地唤出这个名字，一时竟连想要靠近对方的步伐都随之一顿。
那位被唤作“亚瑟”的仿生人露出一副极具标志性的礼貌微笑，只在唇间微微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它微微躬身俯屈身体，恭敬地向王耀与本田施礼；与其说这些是礼貌谦逊的绅士风度，倒让王耀无端联想到了被训练得规规矩矩的日本艺伎。
王耀示意对方保持站定，便仔细对着它左右端详起来。
本田关心地询问起突然陷入沉默的王耀：“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现在，他的确是看上去更听话、更礼貌、或许也确实更先进……”
王耀呢喃着，可眉间却不知不觉的锁得发紧：“但是……我总觉得，亚瑟和曾经判若两人。还有他的右眼……里面的祖母绿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还有一点点裂痕，就像是……就像碎掉的宝石、粘合重组起来的感觉一样。”
“您真是明察秋毫。”本田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无论如何，也都还都是那双祖母绿眼睛，不是吗？”
“……或许吧。”
“耀君，在下稍后还有工作要处理，今天就暂时不多聊了，如果之后还有其他问题，都欢迎随时致电。”本田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黑金烫印的邀请函递给王耀：
“另外，下个月敝社会开展一场近期的科研展会，倘若您也有兴趣，欢迎您莅临现场。”
“好。”王耀顺手收下了那张邀请函，告别之后便目送着本田的车子一点点消失在眼际——恍惚之间，王耀想起那日他在烈日之下追着这辆车的情景，又鬼使神差地感觉亚瑟还没有从那辆车里回来。
“主人，需要我现在帮助您开始店铺的日常营业吗？”
那声有些低沉却带着磁性的好听声音再次响起，却让王耀整个人都真的僵住了——某种最坏的猜想，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证实。
王耀兀自沉吟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对方丝毫没有一点害羞或者惊慌的神情，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和王耀对视，太阳穴旁的灯环保持着最平静的状态：“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
一个月后
顺利完成底特律所有异常仿生人回收的本田株式会社，如期召开了一场用于展示成果的科研展会。
本月的美国境内，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关于仿生人异常的恶性事件，仿生人已再次成为人类最得力也最忠实的工具。这使得许多仿生科技专业的学术泰斗与相关专家，都对本田株式会社的新一代继承人赞赏不已。收到了邀请后、如期而至的诸多宾客，亦对展馆中的无数展览品赞不绝口。
而最令人惊叹的、自然是那颗静置在展馆中央，如玻璃艺术品一般晶莹美丽、又和人类的心脏造型并无二致的仿生人心脏标本。即使它再也不曾鲜活地为某个人而跳动，却仍是仿生科技发展中绝无仅有的艺术结晶。
-BAD END1《玻璃心》完-
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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