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如果，我的回答是不呢？”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本田菊的身形短暂地僵直了一瞬间。

本田很快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整个人再次端坐起来，虽在表情上没有什么具体的变化，但他此刻的不满却是通过声音毫不掩饰地传达出来：“您这是，要包庇它吗？”

王耀深吸一口气，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的与本田对视着，再开口时他语调温和，声润如玉，可话说出口的坚定态度却明显毋庸置疑：“这不是包庇，或许我也是……非他不可。”

“菊，仿生人打伤了人类这一事故，是在我的店里发生的问题；即使你已经把这件事帮我揽了下来，但我总不能把麻烦全部推卸给你……我也要承担我自己的责任。”

“您在说什么？”本田菊清秀的眉峰缓缓开始聚起，他不再掩饰自己神色间的不解：“难道您是觉得，在下刚刚提出的交易内容不够好吗……明明您只要把作为肇事者的初代仿生人暂借给我一周，就可以抵消所有的责任了。耀君，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菊，这不是抵消不抵消的问题……我们不用混淆关于‘责任’的问题。”

王耀如是回答，他再次主动站起身来，走到本田的身边，目光诚恳的和他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个事情既然发生了，而且也确实是‘我的人’给你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失。那么我这个做老板的，就不能坐视不理！如果出了事总是第一个想着逃避责任，那以后谁还敢来我的店里呀，对不对？”

本田菊听这一番解释听得微怔，可他又全然找不到反驳王耀的话题点！有些不悦的稍稍转过头，就见王耀以一种非常认真的神情看着自己——那样出色的外貌再加上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一时之间，以“安之若素”作为处事方式的本田社长竟有些心跳加快。

可王耀却全然看不穿他的这番心思，只一位坚持道：

“所以，菊——我真的很感谢你能帮我摆平这件事，但我该承担的责任也是一定要承担的。你就直接告诉我，需要还给你多少钱吧？

“……”

本田菊摆在茶桌上的双手再次暗暗交握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王耀在调动他情绪这方面总是有着过人的天赋——尤其是，调动他的负面情绪。

本田菊努力对着耀保持一副笑脸，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商人一样冷静平稳：

“耀君能有这样的气度，真是令人钦佩——那么在下也如实相告了。您需要偿还给在下的费用，包含伤者的医疗赔款、精神损失赔偿；您的仿生人闹事这一点，就姑且算是违规营业补偿；还有需要支付给法务部的官司诉讼费，律师费；以及侧面侵害本公司名誉权的补偿费用……”

本田菊一口气说完诸多费用之后，脸上不住地露出了些许带着讥讽的笑意：

“恕在下直言，这一系列费用算下来可真不便宜，也许把您这家店的仿生人全都卖了，也赔不起7位数的美元吧。”

“7位数？百万？一百万美元……？！！”王耀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这也太多了吧，本田社长，你确定没有在其中加上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吗？

“您是否想过，您的仿生人打人这件事故，往小了说是AI个体故障造成的人员受伤；往大了说，如果这件事一再发酵，再加上各家媒体的煽风点火与民众恐慌，那造成的就将会是整个仿生股市的震荡！如此一来，受害者就绝非个人或是在下的产业，而是整个仿生行业的损失——如此一来，亏损可不止百万。”

随着语气的不断加重，本田菊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如同流水在严冬时分遇冷凝结的寒冰一样，逐渐消失了。他的声音也低沉了起来：

“况且，就算我说这确实加上了我们的私人恩怨，您又当如何呢？”

一时间气氛凝滞，两人陷入了相互对峙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是空气里流泻出的一丝叹息打破了僵局，王耀定了定神，向本田承诺：“我知道了……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想办法把钱凑齐的。”

“一周？”
本田用疑问句重复了一遍，内心深处却隐隐浮现了一丝报复般的快意——他想，这次终于轮到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来回答王耀了，于是他态度坚定地反驳了王耀：

“三天。如果没有一百万美元的赔付，就视为贵店用那个初代仿生人作为动产抵押。请知悉，从今天开始就已经是第一天了，剩下的两天，您好好斟酌下如何打算吧。”

“……”

一番唇枪舌剑很快就以王耀单方面的沉默而告终，本田菊看到王耀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不少，他的乌瞳里随之流露出一丝动摇，但很快被他隐藏了下来。

他站起身，想要亲昵的拍一拍王耀的肩膀作为安慰，可又觉得那是示弱的体现，他并不认为王耀在这场交锋中占理。于是矛盾的气流冲撞在他身体里，一时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击一般的钝痛。

最后，本田菊也叹了一口气，他放软了语气，选择亲自打破眼下的僵局：

“耀君……不，学长，您大可不必为了它做到这一步。我们相识多年，虽然中间确实存在一些不愉快……但是，您不该因为一个仿生人，而破坏我们之间的情谊。这三天之内，还是请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会一直等您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本田菊有些禁不住的心头酸疼——那种酸疼，像幼时因贪嘴而含了一颗极诱人的梅子，尝到酸楚时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叫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压抑了情绪、平定了风波。

——可那梅子的诱人，却是让他一辈子也难忘的，正如幼时被这般地酸了一阵、疼了一阵；却又总在看到梅子时，便油然而生了一股想要再去尝一尝其味道的渴望。倘若能再将那样的味道含在唇齿，便又是带着色香的一层念想。

思及至此，本田菊眸光流转，他意味深长的望向了王耀——可惜对方的目光全然不曾落在他身上。王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似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落差又让本田无端有些恼羞起来，像是为了掩饰这种感受，他匆匆地和王耀告了别，还不忘礼貌地将拉出的座椅替他收好，便转身离开了。

本田菊安静的走出『butterfly』，他的双脚甫一踏出店门，整张脸上的神情便霎时悻悻起来——更让他不悦的是，他竟直接和抱着一堆采购品准备进门的亚瑟·柯克兰，硬生生地打了个照面。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差点直接撞在一起；作为仿生人的亚瑟抱着采购迅速避开了些，只让举起来的手臂堪堪擦过了本田菊的肩膀。

“……”
“……”

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开口。但因为身高差距的缘故，本田微抬起头看了看差点撞到他的亚瑟。

亚瑟·柯克兰立时注意到，本田菊那张本是可以称得上清秀的东方面孔，好似在顷刻间因为紧皱的眉峰而显得微微扭曲了一瞬，从而使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起来；他的眼角眉梢也随之流露出砭骨的厌恶，看着自己的目光仿佛在上下打量着一只街边最脏最臭的流浪猫。

而这明显厌恶的情绪也仅仅是刹那之间。本田菊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刚刚被亚瑟蹭到的肩膀，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就大步离开了。

亚瑟也懒得在出了王耀以外的其他人类身上浪费情感，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店门口的招牌营业状态调整成Sorry, we are closed，再将店门细心关好，随后便步履轻快地往王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耀，我回来了！”

令亚瑟有些意外的是，此时的王耀并不在办公室，而是一个人倚靠在店里靠窗的位置站着——他似乎并没有因为结束了与本田之间的会谈，而恢复以往的精气神。只是拿着一支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薄荷烟，望着窗外逐渐降临的夜色，慢慢地吸了一口，带着淡淡薄荷味道的雾气，瞬间弥漫在亚瑟·柯克兰的嗅觉神经系统里。

“您怎么又抽烟？”

王耀看着亚瑟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却未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到亚瑟本人的身上，只轻声问了一句：“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这个……”亚瑟太阳穴处的黄色灯圈闪了又闪，他有些心虚，又暗自想了想，决定隐瞒掉自己在出发之后，就在加油站附近趁着他人上厕所的空隙，“借用”了一辆刚完成加油的私家车的事情——他发誓，自己在买完东西回程的路上，就已经重新把这辆车停在离事发地不远的另一处位置了。

亚瑟将手中采购的东西慢慢放下，内心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轻缓地从背后伸出手，一边环抱住望向窗外夜景的王耀，一边抬起手来将他指间只剩下小半截的薄荷烟一同截了下来、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因为我想早点见到您。”

见王耀既没有一反常态的笑着嗔则他，也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点评他的情话模块，亚瑟有些疑惑地歪了一下头靠在王耀的肩膀上，又将双手轻轻地环搭在怀中人的腰间，有些撒娇似的问他：

“怎么了，耀？我已经把您喜欢的水果都买回来了，需要我现在削给您尝一尝吗？”

王耀看着亚瑟明显带着些期待的眼神，本想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好吧。你买了什么？”

亚瑟一边将购物袋中的水果取出，一边向王耀介绍起来：“我买了honey crisp的苹果，这里的本土梨也相对接近中国新疆香梨的品种，您应该也会喜欢；还有一些樱桃，以及一些应季时蔬和鱼虾。”

王耀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了。他精致的眉目之间，难得出现了完全没有笑意的时候，沉淀在眼角眉梢的都是冷淡的神色。但即使如此，他仍是极耐看的五官。如同一枝孤芳自赏的荼蘼，静默绽放着不自知的美丽。

亚瑟自然察觉到了王耀此时的心情不好，于是取了水果刀和几个果子，走到自家主人身边削起水果来。

早已将削果皮这一家务作为程序、写入内置系统的仿生人，切东西自是不会伤到手；于是亚瑟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王耀身上，再次主动找起了话题：

“刚刚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本田出去。”

王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哦，所以呢？”

“那位本田社长似乎脸色和精神状态都不怎么正常，所以需要我们帮他叫精神病院的救护车吗？

王耀噗嗤一声微微扬起了唇角。亚瑟适时地将一个刚刚削出来完工的苹果兔子递了过去，还在上面用牙签插了两个红樱桃做眼睛。

王耀接过那只苹果兔子，他神色渐缓，也主动和亚瑟聊起了水果的话题：“为什么只削苹果，你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是梨吗？不再分点别的水果？”

亚瑟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如果您现在更想吃梨的话，我会单独准备给您——之所以不再分点别的水果，是因为我的上一位主人曾经对我说过，中文里的‘梨’和‘离’同音，我不想和您分离。”

王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原本稀微的笑容渐渐多了几分暖意，他突然将手里的苹果兔子放回到桌子的餐盘上，转而走向亚瑟身边牵住他的手：

“亚瑟……你之前说过的要保护我，是真的吗？”

亚瑟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是，我会保护你的。”

“那假如说，你必须要离开我，才能够保护我；那么你会离开我、转而去本田社长那里服侍一周的时间吗？”

“什么？！为什么？？”

亚瑟一瞬间瞪大了那双祖母绿的瞳孔，刚才那句反问他几乎是喊着出口的！但面对王耀的沉默，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了，方才回过神来，稳了稳心神才重新问：

“咳，我知道，您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原因……所以，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莫非是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以一些手段逼迫您要和我分开？”

“……是，也不是。”王耀那双向来神采风扬的丹凤眼，此时却显得有些失落，他解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王耀向亚瑟详细说明了与本田之间的交易内容。

王耀郑重其事地看着亚瑟·柯克兰的眼睛，几乎是一词一顿、带着些急迫与恳切地问：

“所以，亚瑟，告诉我——倘若只有离开我才能保护我的话，以你的个人意志，又会怎么选择呢？”

王耀不动声色的加强了“个人意志”这个词语的重音。

亚瑟·柯克兰沉默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王耀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想一生都溺死在这片金色的琥珀汪洋里。

于是他按照自己从未改变的心意，认真的对王耀做出回答：

“如果您想听的，是在我的个人意志下，所产生的主观且真实的想法——那么我的答案是，我不愿意。我无法接受离开耀，转而去服务于其他人的要求。”

“因为一旦离开了耀，我就没有办法真正的保护您了。即使是功能最全面的仿生人，也不可能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外去及时保护主人……同时，我不认为只要离开了您，就能让这件事情真正完结。反而担心在离开您的这一周内，那位本田社长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对您不利。”

这一番明显是拒绝的话语被亚瑟说出后，王耀却面不改色，那双丹凤眼宛若琥珀，静静溶漾着温润色泽，仔细看去，竟仿佛还流淌出依稀笑意，他只是继续向亚瑟追问：

“所以说，即使你什么也做不到，也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亚瑟·柯克兰听到王耀这样的反问，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对方言语之中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他的神情上闪过一丝忐忑，但更多，还是坚持：

“耀……我不认为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认为,我一定会和您在一起!在我看来，‘非要离开您才能保护您’是一种谬论，或者‘待在您身边却什么都不做’则是一种失职！倘若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话——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再想第三种方法呢？”

肩膀蓦然一丝轻颤，王耀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般的怔住，乌色长发也顺着东方人的微动作从肩头缓缓滑落下来，他呢喃似的重复了一遍亚瑟的话：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再想第三种方法呢？”

突然地，王耀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亚瑟一时恍惚着，又冷不丁发觉身子一歪，整个人便被王耀深深拥入怀中。

由于身高的缘故，在这样的拥抱之下，王耀正好可以贴在亚瑟·柯克兰的胸膛上，仿佛是在侧耳倾听着他的心跳一般。亚瑟也感受到王耀的身体正与自己紧紧相贴，温热而舒适的触感随之转圜着漫溢上来；融融渗入衣衫、融入肌理，进入仿生人的每一寸负责感受的神经末梢里，成为他记忆芯片中又一段值得珍藏的回忆。

亚瑟起先有些诧异，但片刻之后，便被突如其来的惊喜不住地包围；他轻轻低下头来，同样深深的拥住了王耀。而在他的怀抱中，王耀的声音亦十分温柔，好似与他相拥的正是他心心相印的恋人：

“亚瑟，谢谢你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已经看到你的决心了。你真的……很特别。而这份特别，值得我为你再多尝试另一种可能。”

察觉到王耀渐渐松开了拥抱着自己的双手，亚瑟一时有些会不过意，讷讷反问：“所以，我们不能一直抱下去吗？”

“不~能。”王耀带着笑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又把拳头竖在两人之间示意亚瑟放开自己：“先等我办完了正经事再说。”

刚从亚瑟的怀抱中脱身，王耀便自顾自地对着镜子简单装扮了一下自己：“接下来，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你在家里乖乖看家，我会在晚饭之前回来。”

亚瑟这才从刚才令他沉浸的拥抱里回过神来，见王耀离出门还有一步之遥，连忙问道：

“您去哪儿？是要去筹钱吗？晚饭之前回来的话，需不需要我先去把晚饭做了……去采购的时候我除了水果也买了些食材，我最近下载了我原产地的一些食谱来尝试学习，您今晚想不想试试仰望星空派？”

正准备大步出门的王耀闻言后险些脚下一滑，他一手扶住门框一手叫停了亚瑟：

“等等！别——还是等我忙完之后，亲自回家做晚饭吧。你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做就行，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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