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本田菊丝毫不肯让步的样子,屋内逐渐蔓延的火势终是打消了王耀最后一丝想要争取的念头,他索性提高了声音,冲着门外大喊起来:
“亚瑟——!救……”
本田菊闻言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心头怒火更甚,索性看准王耀受伤的位置,顺着那个地方狠狠推了王耀一把!眼看着王耀的呼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成了一声痛呼,撞到茶几后更是噼里啪啦带翻了上面的茶具,整个人也重心不稳地倒在了地上,本田心中满是报复般的快意!
“猜猜看,是我的屋子做了隔音处理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你的仿生人赶过来的可能性更大?”
本田哂笑着,他终于可以俯视王耀了,他再不是那个回忆里,总是仰望着王耀背影的小菊!而王耀,竟还能因为自己变得如此慌张失措、鲜血淋漓!甚至胆小到需要对一个仿生人大声呼救!
心中潜藏已久的积怨顷刻间打开了阀门,即使整个屋子的火势已顺着木质的和式建筑,逐渐蔓延到天花板的位置,本田菊仍然置若罔闻。
“你疯了吗,这种屋子一旦烧起来,你我都……唔!”
彻底无视掉王耀没说完的话语,他先是一脚踢开了王耀几乎握不住的那把枪,随后半蹲下身,用自己的膝盖压制住王耀上半身的力量;双手则居高临下地提起尖刀,保持着准备出刀的姿势。
本田菊欣赏着王耀在自己身下的样子:对方正因疼痛而紧蹙着眉,在火光下试图挣扎的姿态有些狼狈,但直视他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惧色,王耀右肩上的血色越积越深,那处被他划开的皮肉仍在向外流血——本田菊的眉头也看得紧锁了起来,他在心里下了结论:王耀没了武器,又伤在右肩,多半没有反击之力了!
此时此刻,本田菊心中却不合时宜的悲凉起来——他知道,只要对着王耀的胸口、脖颈、或者任何一处要害刺过去,他就可以了结一切、斩断一切了!可就在刚刚,他又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并不会因为看到王耀流血的样子而感到开心。
本田菊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恨王耀——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只是想让王耀能对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大概是,自己是被他珍惜的,是值得被他所爱的!于是本田菊定了定心神,半是威胁、又半是认真地看着王耀,沉声道:
“王耀,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啊,本田社长。”
王耀的脸上逐渐弥漫开一个讥诮的笑容,他一边观察着本田的面部微表情,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动着没有受伤的左手,试图去抓刚刚被撞落后掉在附近的茶壶:
“不妨有话直说吧,本田社长想听什么?是我对你的道歉、忏悔还是讨饶?”
“你——!”本田一时气结,眼中不自然的波动闪闪烁烁,他断定了王耀理解他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但却始终不随他这番心意!本田菊无暇顾及其他,只目眦欲裂地盯着王耀的脸,再开口时的语气也发狠了:“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就是现在!
王耀看准时机,正要用左手抓起那盅茶壶向着本田的头上砸去,可就在同一时间,王耀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突然睁大了瞳孔!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
“你头上!快让开!!!”
本田大惊,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得某种“咝咝”作响的燃烧声从头顶的位置开始变得愈发接近!他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细看发生了什么,就条件反射地用最快的速度起身向后一躲!而仅仅是片刻之后,从天花板位置被点燃烧灼至塌陷的一根房梁,就猝不及防的砸向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啊——!!!!”
在视线被浓浓尘烟所包裹的前一刻,本田菊最后听到的,是王耀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咳咳……咳,王、王耀!”
不等刺鼻的浓烟散去,本田菊勉力睁开眼睛,屋内已被毁坏的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焚烧的刺鼻气味、坍塌的梁宇和仍在燃烧的家具;而真正刺痛他眼睛的,是被熏得焦黑的榻榻米上,那一大片流淌的殷红!
“王耀!!!”
他急得大叫,丝毫不顾自己会不会因此吸入火场的浓烟,赶忙顺着血迹的位置再度冲了过去!他用手里的太刀不断扒开一旁面积较小的梁木碎块,本田菊终于看到了昏迷不醒的王耀——和他压在一整块房梁之下、仍在汩汩流血的身体!
“耀,快醒醒!”
本田菊又急又怕,他试了试王耀的鼻息,发现对方像是缺氧一般,在燃烧物的刺激下,吸气时断时续,呼吸呈喘气状!他只得一边试图唤醒王耀,一边想要呼叫院子里的仿生人前来帮忙——可就在此时此刻,靠近大门位置的火势已大到无法挽回,木质骨架的拉门更是熊熊燃烧到几欲塌陷!
“咳咳……该死!”
本田菊只得暂时放弃了向屋外的仿生人寻求帮助的念头,屋内的空气愈发稀薄,以至于他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了看仍在昏迷中的王耀,将心一横,一手放在对方的前额,另一手握住颏部使王耀的头尽量后仰,然后深吸一口气,紧贴住王耀的唇部,将所剩无几的空气渡向王耀的口中!
“咳、咳咳……”
如此往复几次之后,本田菊自己都有了些晕眩,好在王耀最终低低咳出几口血沫,缓慢地睁开了双眼,往常清澈悦耳的音调此刻已十分沙哑:

“本田社长……?咳……你看起来……简直和鬼一样。”
眼见王耀终于醒来,本田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来不及表现出任何和高兴有关的情绪,连忙站起身,急匆匆找到一个支点之后,便试图用手里的太刀将压在王耀身上的那一整块房梁撬开!
可那一整块房梁的体积实在沉重,本田试了几次都几乎是纹丝不动,最用力的一次,他甚至因为反作用力摔倒在了地上!却只能依稀看到,在那块房梁之下,王耀被压的焦黑血红、一片血肉模糊的身体!!
“耀……!”本田菊的眼泪冷不丁地滚下来,在被熏得发污的脸上裹成了一滴脏兮兮的泪珠子。他愈发呼吸困难,连再次站立都觉得费劲,也没有勇气站起来再看一眼、再试一次,而是讷讷地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救我?”
“咳咳……少自作多情了……如果不把你喊起来,你压着我,我又怎么起身……”王耀虚弱的扯了扯嘴角:“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原本想着,至少有一个人能逃出去也是好的……”
“菊……答应我,”王耀骤然改了称呼,望向本田菊的目光透着一丝隐隐的恳求:
“稍后……不,是现在。你把我脖子上的衔尾蛇玉坠摘下来,带着它想办法逃出去,这个屋子迟早会完全塌陷,现在走可能还来得及……还有,放过亚瑟,和他一起,再叫上万尼亚……就是你认识的伊万,去找小香……帮我把这个玉坠,交给我弟弟……咳,小香的地址是……”
“你闭嘴,我又没让你在这种时候说遗言!你现在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听!!”
本田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子从地上再度爬了起来!他带着哭腔,身体因为缺氧有些发抖和摇晃,视线也已经因为烟尘与眼泪而有些模糊;但他将系着中国结赤色流苏挂坠的刀柄、再一次紧紧地攥在已经磨出了血泡的双手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再一次,试图撬动起压在王耀身上的那一整块房梁:
“何况……!我又怎么会,让我一直喜欢的人——因为我的偏执而死在这里呢!!!!”
王耀愣住,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只听一声巨响——
……
“为什么……会这样?!”
5分钟前,仍在尽力阻拦路德维希前往会客厅的亚瑟·柯克兰,突然听到了一阵动静巨大的响动从主宅的位置传来!庭院内的仿生人们皆是一惊,连往常总带着笑容的费里西安诺,都颇为担忧地向着声源处望去!
“耀……?”
亚瑟有些疑惑,他转头向着响动的位置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腾空而起的浓浓黑烟,还有几乎要将他的双眼刺伤的灼灼火光!
“耀!!”
亚瑟惊呼一声,他正要往着火的位置赶去,可方才还在和他对峙的路德维希,却一把将他的胳膊牢牢攥住!
“你的主人又没有呼叫你,不必过去。”
路德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在旁观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这种火势,在木质建筑结构的和式房间之内,很快就会蔓延开来,而在这种大火之下,综合数据统计人类的生还率只有不到3.4%,我们只要等上5分钟,再象征性叫一下消防就可以了,不用管。”
“放开!”亚瑟拼命挣扎起来,无奈战斗型仿生人的力道大的出奇!眼看火势越来越大,亚瑟心急如焚,索性挥拳打向那只牢牢禁锢着他的手:“你放开我!!”
路德维希不为所动,但面对亚瑟突如其来的攻势,他皱了皱眉:“我们同样都是仿生人,本来就没有必要互相争斗。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不介意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让你配合一点……”
眼看路德准备再度发力,费里西安诺连忙上前几步,他将手轻轻搭在路德维希的肩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的恋人不要这样。
“……费里,不要忘了,我们答应过……”
路德钳制着亚瑟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他转过头刚想提醒费里,却听到“咯吱——”一声脆响!两人同时惊讶地望过去,竟是亚瑟·柯克兰径直拧弯了自己的肘关节,让那只被路德紧紧拽住的胳膊,活生生地被他自己扯到了脱臼!!
被禁锢的关节终于得到了放松,亚瑟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在脱身的瞬间,就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王耀所在的地方狂奔而去!!
“为什么……会这样?!”
当亚瑟·柯克兰匆匆赶来时,本田家的主宅已经烧毁了大半!在几欲将一切吞噬的熊熊烈火之下,浓烟仿佛遮天蔽日!几小时前伫立于此的日式建筑已化作了张扬舞爪的火魔,丈余长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植株上,又接着燃烧起来!到处都是焚烧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的灼烫感更是几乎让亚瑟流出泪来!
“耀——!!”
亚瑟大声呼唤着王耀的名字,他立刻开启了仿生人自带的生命体征检测功能在火场周遭搜索起来!同时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拔下庭院花草前的铁栅栏;随后冲向熊熊燃烧的大门位置,用那栅栏砸向挡在面前、已被烧焦的障碍物!待到他终于将门破开,那钢铁所制的栅栏,也被火舌烤得滚烫到冒汽!
火焰的声色几乎覆盖了整座房间,亚瑟·柯克兰即使用仿生人的视力进行侦查,也难以看清屋内的现状!更让他焦灼的是,他的生命体征检测功能,至今仍未从这个范围内,勘测到任何属于人类的生命迹象!
亚瑟索性半蹲下身,尽力去搬开地面上塌陷后散落的梁木与砾石;周围鲜亮的火苗不断地向上“噌噌”的冒着,偶尔蹦出的几个火星也将他身体上的仿生皮肤灼出伤口,却仍未影响到他不断翻找的动作!
倏忽之间,亚瑟恍然在一片残垣中看到某个晶亮的东西!他心头一动,几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一般,奋力将那东西周围的障碍物全部搬开——
可当亚瑟·柯克兰看清楚了那物什之后,整个人却如遭雷击一般!霎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太阳穴旁边的仿生灯环也变成了最不稳定的红色,内心则如同大火燎原之后的死寂焦灼,一丝生机的起伏都没有了。
那晶晶亮的东西,正是王耀曾一直戴在脖子上的衔尾蛇玉坠,只是……已经断成了两半,还沾染上了不少殷红的色泽。
而在那碎裂的玉坠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把仍被烧灼着的太刀,刀柄处垂下一缕中国结样式的流苏挂饰,细细密密的丝穗均是如火热烈的红。
-BAD END4《焚心以火》完-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