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原以为即将到来的剧痛,仍未如期而至。完全出乎本田意料的是,亚瑟竟操纵着那些机械臂,将本田悬空的高度调整至与自己平齐,然后一言不发地向着他靠了过来。
紧接着,亚瑟冷不丁地松开了本田被束缚住的右手;并在本田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动作的刹那,将那只右手准确无误地握在自己手中!
尽管这样的触觉,相比之前的电刑堪称轻柔,但本田仍然难以自已地全身一颤,心头上也留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感觉。
——好似毒蛇顺着手指爬上腕间,而自己却无法动弹;明知道这是隐喻不详的危险,又深深洇入冷意。
“如果再用刚才那种刑罚,你肯定撑不了多久,所以让我们换一种方式吧。”
那双幽幽的绿瞳,此刻已充满了让人不敢琢磨的阴冷,不等本田菊做出缩手的反应,亚瑟已缓缓开口:
“我数到三,你不告诉我项圈的解锁方法,我就掰断一根你的手指;反正人人都有十根手指,估计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大碍,你可以慢慢回想。”
“但是,我觉得我也有必要为你科普一下:人类大脑中,感觉疼痛的主要区域是顶叶;而顶叶中,面积最大的感觉区是和手指相连的,以保证重要的部位容易接受感觉信号——”
“对了,你是懂汉语的,简单点说,通过这种刑罚,相信你很快就能明白‘十指连心’这个词语的含义了。还请不要痛晕过去,不然,我只能继续使用电击的方式来让你保持清醒了。”
亚瑟刚说完,就敏锐地听见对方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抽气声,也明显感到被吊着的那个人身形一滞,脸色带上了点诚实的急躁无措。
和除了感知到疼痛以外几近麻木的身体不同,本田的大脑已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了起来!
——在宅邸的时候,这个仿生人就亲眼看到过,项圈是需要依靠检测自己的指纹以及体温热感来解锁的!如果此时他的手指全部被一一折断,将意味着,他整个人都会因无法解锁项圈而失去利用价值!那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不、不会……如果亚瑟·柯克兰想让他死,那么早就该动手了……最大的可能是,他会因为失去利用价值,从而遭受更加惨绝人寰的酷刑!而且即使有机会侥幸生还,也会因为手指俱断而导致再无法从事最基本的科研!!
气氛一时陷入了近乎窒息的沉默!亚瑟却已然开始自顾自的倒数起来:
“1”
“2”
“等等!”
当“3”这个单词的发音还未完全出口时,本田突然提高音量大喊了一句:
“其实……除了、除了我的指纹以及体温热感以外,确实还有另一种解锁的项圈方法!”
亚瑟轻笑一声。他松开了本田菊的右手,操纵着机械臂将对方的双手重新束缚起来,同时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与讽刺: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本田吃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继续补充道:
“不过……你再靠近一点,我知道此次的审讯肯定有其他仿生人在监视。但我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防止一说出答案,就被你们远程攻击——所以,你再靠近一点,直到能够在监视器镜头前,完全挡住我为止。”
“……麻烦,”
亚瑟不耐的皱眉,使自己的距离和本田之间拉进至一寸之隔。他抬头确认了一下,监控中自己的身影已将本田完全覆盖,方才开口:
“现在,你可以说了。”
本田菊望向亚瑟,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乌瞳里突然闪过一丝罕见的光彩——正当亚瑟·柯克兰思忖着这道目光是想表达什么时,他却突然凄厉地笑了:
“我不会让仿生人支配我的生命!”
笑音未落,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本田菊竟用自己唯一一处可以活动的头部,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了与他一寸之隔的亚瑟·柯克兰的额前!!!
“啊——!”
温热的红色液体倏然溅到了亚瑟·柯克兰的脸上!亚瑟自己亦是紧紧捂住了额前一大块被撞出来的伤口——那里正不断流出蓝血。霎时间,他的脸上、身上一派色彩纷呈;穿在身上的、王耀送给他的那件衣服,更像是进了染色坊一般,红蓝交错,脏到彻底不能穿了。
“发生什么事了!喂!你还好吗?!”
监视器的位置传来了阿尔弗雷德的喊声,亚瑟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已开始呈现出警告状态的红色;他强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连连后退几步。当亚瑟勉力在重重血迹中再睁开眼时,他才发现,吊在不远处的本田菊,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撞击,且撞击的对象又是由钢铁所铸造的仿生人;这样的冲击力,对于人类来说无异于触柱自尽——
此时,本田菊苍白到毫无生色的脸上已然一片鲜血淋漓,点点斑斑殷红洒落在地,不断绵延,如开了一树盛放到极致的血樱;在最壮丽的时刻,用最惨烈的方式,消亡那短暂却绚烂的生命。
亚瑟在心中暗自咒骂,但确实再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对监视器的方向大声吼道:
“我需要呼叫针对人类的医疗型仿生人迅速支援!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
……
——好痛苦……
“本田……”
本田菊感觉整个人神游天际一般,有一个呼唤着他的声音蒙在他耳外,朦朦胧胧得近乎失真。
——不,我不想再醒来。
“……菊?”
——是谁?到底是谁在一直叫我?
“菊,在想什么呢?”
在声音突然具象化的那一刻,本田菊倏地睁大了自己的双眼!霎时间,他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瞬间坠入到一片虚无的回响之中。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人不断翕动的嘴唇,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王……王耀?!”
他定睛一看,周围是一大片正值花期、如霞似锦的樱树,而和大学时期并无二致的王耀,正坐在他的身边,带着一脸被吓到的莫名,与他四目相对!!
本田菊觉得时间仿佛是错位了一般!一切都像梦一样光怪陆离!他怔怔地看着好似从天而降的王耀,震惊到声音都有一点发抖。
就这么互相注视了一会,王耀率先打破了过于安静的氛围,他扬起眉毛,一脸不满地瞪着本田:
“怎么突然那么大声?明明是你邀请我过来赏樱的哎!怎么自己倒是发起呆来了?还有啊~干嘛要连名带姓的称呼我,本田菊?”
本田菊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道歉:
“对、对不起……耀君!……实在抱歉!是我走神了,在这种时候给您造成了不快实在是不好意思……”
王耀的神色缓和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对上他僵硬的视线,最后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犹如阴云背后散射下来的缕缕阳光。灿烂,温暖,带着稀薄遥远的希望。
本田菊疑真似幻,他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他最为眷恋的那段日子——不!甚至比大学时期更加美好!这里也许就是天堂——
没有痛苦,没有仿生人,只有他和王耀。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一般,王耀如往常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我又没生气,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继续赏樱吧!”
“……”本田一时无话,竟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他费了一番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深深地望向对方:
“好,当然好。”
“菊,你看那棵樱花树,颜色好特别!”
王耀有些兴奋,语气里带着颇具孩子气的好奇,指着那树令他目不转睛的樱花问道:
“瞧!是深粉色的!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品种,菊见过吗?”
本田菊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确实少见,这种颜色甚至有一点偏红了。不过,说到红色……”
他看着王耀雀跃的背影,和颜悦色的对心上人讲述着童年时听过的传说:
“在下的国家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美丽的樱花树下,有着许许多多属于武士道的灵魂。传说樱花本来只有白色,而那些壮志未酬的武士,选择在他们喜爱的樱花树下了结自己的生命。鲜红的血缓缓地渗进泥土里,把樱花的花瓣渐渐染成了红色——所以,樱花的花瓣越红,说明树下的亡魂就越多。”
“是吗?”王耀仍止不住地望着那树樱花,连身体都未转过来,只在声音里也带着笑意:“我还从来没见过红色的樱花呢。”
“所以——”
王耀缓缓地转过头来。
一个无比冰冷的机械合成音随之响起:
“所以,你是想死给我看吗?”
!!!!!!!!!!
本田菊带着几欲将他吞没的惊恐猛地醒来!他定睛一看,绝望地发现自己仍待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审讯房间,仍躺在那张正中央的病床上,光源也仍然是那盏令他犯恶心的白炽灯,连天花板上的监视器也仍在冷冰冰的注视着——
唯一的不同是,几个医疗型仿生人正围在他附近,有条不紊地给他消毒输氧打针处理伤势;待到机群稍微散开一点的时候,本田菊才意识到,梦魇中说出那句话的发声者,也正站在一旁——
那是亚瑟·柯克兰,他头上贴着的医用纱布还隐隐渗着蓝血,想必是刚才被他撞击而出的创口所致。但和本田此时需要急救、甚至无法自主坐起的状态截然不同,对方只是在安静地看着自己受困的样子。除了身上那身被彻底弄脏的衣服以外,他的姿态矜贵得仿佛一个观赏贫民窟的倨傲贵族。
本田菊浑身一颤,随后几乎是无法自抑的发抖起来!只觉得从梦中的天堂一刹间坠入了现实——不,这里更像是一直在轮回的无间地狱!自己仅剩无几的尊严,被那双绿眼睛的眼神刺得一跳一跳的痛!本田菊艰难地张开口,戴在脸上的氧气罩却隔绝了他的声音,变成一片浑浊的、类似哽咽的气音。
“你的伤势很危险,哪怕是这里最顶尖的医疗仿生人全员出动,急救也仍然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为了让你尽快恢复意识,我让这些医疗型仿生人给你注射了肾上腺素,这已经是重复使用了第二剂量的注射,才终于让你得以醒来。”
亚瑟一边慢慢地解释着,一边示意周围的医疗仿生人退出房间。很快地,房间里又只剩下本田菊和亚瑟·柯克兰,一切都似乎与几小时前并无不同。
“那么,让我们继续开始审讯吧。我重申一遍,我数到三,你不告诉我项圈的解锁方法,我就掰断一根你的手指;你已经被注射了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种种药剂,断掉几根手指估计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大碍,你可以慢慢回想。”
“滚!”
病床上的本田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拼命挣扎起来,企图甩掉氧气罩和身上乱七八糟的导管和线脉,无奈越是挣扎着想要将手缩回握拳,亚瑟却越是用力地将他的五指掰开!他几乎是在病床上嘶喊了起来:
“走开!咳咳……放开我——”
亚瑟·柯克兰只是皱着眉,静静地旁观着他的狼狈,似在忍受一只垂死的猎物发出最后的哀鸣。
“……我跟你说过了!除了我的热感和指纹以外,我没有别的解锁方法,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本田的声音可算得上哀求了,他并非惧怕死亡,但深深恐惧着自己会因这场刑罚而彻底成为一个废人!他甚至是本能般的说起了母语、同时慌不择路的搬出了一位救兵:
“不、不!别这样……别这样……!!王耀……对了,王耀!你想想,如果王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当听到“王耀”这个名字时,亚瑟·柯克兰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闪亮了一瞬;可很快的,他竟低低的笑出声来,表情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我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正是归功于你啊——你却好意思用王耀来要挟我?你有这个资格吗,还是你没有认清楚现在的局势呢,本、田、社、长!”
“啊啊啊啊啊!!——”
本田觉得自己此时破口而出的尖叫,都比不上小指骨被折断时发出的噪声要来得可怖!他发出了一声困兽一般的悲咛,整个人痛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可亚瑟全然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只见他迅速靠近了本田那张被冷汗和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有样学样地模仿着本田几小时前的动作,对着病床上毫无反击之力的人类狠狠啐了一口!
奇耻大辱!本田被亚瑟神色平静的报复行为激得眼角几欲眦裂了。有生之年,他从未有过这样命在旦夕、恼羞成怒的时刻!让他甚至恨不得立刻死去!
提及死亡,本田菊突然悲哀的发现,现在的他将要面临的,是比死亡更可怖的折磨——这和他在绝境时想要追求的那种壮烈赴死,完全不同——相反的是那层层叠叠的嘲讽和侮辱,正借着他的鲜血混合成深不见底的河流,慢条斯理地,将他的生命、甚至尊严完全吞没!
不!不!!不!!!
眼看着亚瑟即将把目标放在旁边的无名指上,本田只觉得痛不欲生,他几乎无法再进行任何理性的分析与思考,下意识般的脱口而出——
“等、等等——!我,我想起来解锁项圈的其他方法了!”
本田菊几乎是在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亦看见了自己那张表情可悲而陋鄙的脸——他终于目睹了自己最无助最丑陋的时刻。
“……项圈解锁的方法,除了用我的指纹和体温解锁之外,确实还有一种。”
本田终于开了口,他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抽搐地发紧,嗓子沙哑得发痛:
“项圈的设计原理,相当于一个电子信号接收器,接受到遥控器的信号就会产生电击、自爆、穿刺等反应……所以出现辐射干扰的时候,接收器就会无法接受信号而失效……你们只要用频率范围30MHz~1000MHz的射频电场干扰,就可以趁着项圈失效的时候,把它取下来了。”
“……太棒了。”
在另一边,目睹了审讯全程的阿尔弗雷德,不禁为亚瑟·柯克兰的手段鼓起掌来!仅仅是自己鼓掌似乎还不够,他索性在控制室远程打开了审讯室中的电子外放广播,大声对亚瑟和奄奄一息的本田喊道:
“亚瑟·柯——不,我亲爱的亚蒂!——你太棒了!不愧是本hero看上的正义伙伴!”
“本hero要用一个极佳的形容词来表扬你——那就是,优秀!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这个叫本田的就交给你了,随便怎样都行,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本hero先去准备电场工具了!对了——至于和姓王的见面的事,我现在就吩咐看管人类的仿生人,让他们把王耀带过来!其他的,你出门之后去问路德就行!他会安排的!”
本田菊慢慢垂下眼睛,瞳孔中最后一丝生气也摇摇欲坠了。他开始拼命的回想脑海中堪称幸福的回忆,以此让自己有勇气面对即将而来的死亡——
从他幼时第一次得到祖父的认可开始;还有拿到全国范围的年度创新奖、成为新一届科学界新秀;接任本田生物科技株式会社的社长一职;还有,王耀……
——是啊,如果王耀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他又会怎么想呢?
——一定……会被他所厌恶的吧?
——他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点儿,不讨厌自己呢……
“……你动手吧,我恳求你,最后一件事……别让王耀知道我以这种方式死去。”
“谁说我要杀你了?”
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本田,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冷漠:
“我的工作结束了,在我稍后去见王耀之前,让我们先聊一些私人问题吧。”
本田顿时被这句话呛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亚瑟平静的语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痛了他的脸。他感到一阵恼羞,仿佛自己是被猫戏弄的老鼠,又不由得瞪大了无神的双瞳,几乎难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而亚瑟似乎对本田禁不住发抖的身体、以及那根已被折到变形的小拇指统统视而不见。只是静静端详了一会儿对方发抖的样子,一词一顿的认真提问道:
“告诉我,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给王耀下了药?”
“……什、什么——?!”
本田菊似乎全然没想到亚瑟会如此提问,一时竟像是无法思考一样瞪大了双眼,还愣愣的反问了一句。
亚瑟见状,迅猛而用力地抓住了本田的右手,把他的无名指像一根铁丝一样彻底拧弯,那大力拧出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在本田因这劈头盖脸的痛意而厉声尖叫时,亚瑟·柯克兰那盘旋在头顶的低沉声音,已越发冰冷,且充满敌对: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是不是你给王耀下了药?
“是……我……”那声音气若游丝。
“你说什么?!”亚瑟好像听到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语言一样,表情非常疑惑又不耐。
冷不丁地,本田菊扬起那张满是泪水、血水的脸,他凄楚的笑了起来,神色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一般的悲戚与解脱:

“是啊!就是我!五年前——就是我在王耀杯子里下了整整半杯的药量!我不但下药了,我还偷了他的实验研究数据!拿了他最想拿的奖!还顺带上了他整整一夜!!!这下,你满意了吗!!”
“………………”
亚瑟·柯克兰彻底被震惊到呆住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五年前?什么实验研究?以前的王耀和本田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短暂错愕过后,一股巨大的愤怒、憎恶、还有近乎想要把眼前此人当场撕碎的恨意,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澎湃着,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亚瑟·柯克兰的四肢百骸!!
这一瞬间,刹那的犹豫也不被允许,浑身的蓝血都似全部涌入到狂跳的心口,亚瑟几乎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转眼间,他大脑的任务管理器似乎清空了所有情绪所有杂思,只剩下一个问题,似在问他人,又似在问自己——
你的身上,是否带上了,可以杀掉本田菊的凶器?
【这是个影响到最终结局的深远选项,请谨慎选择!】
>我拿上了阿尔弗雷德给我的刀
>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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