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阿尔弗雷德说过,本田菊是可以由我处置的吧?所以——我放过了他。”
似乎是听出了亚瑟的言外之意,路德有些惊异的抬眼看向亚瑟:
“你的意思是,他还活着?”
“到现在为止,他应该确实还活着——我的这一决定并非出于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在当前法律体系缺乏明确赋权的情况下,死刑过于激进,无罪则忽视危害性,那就彻底让他体验一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
亚瑟回答的语气很轻,又那么干脆,就像一粒尘埃落在尘土里一样自然,却不带一丝生气:
“在我从房间里出来之前,我把电源器的插线连接口插进了他的脖颈附近,电源器我已经设置了定时,每10分钟就会准时释放5mA的电流,短时间内不会把人弄死的——对了,先前的审讯过程中,他被折断了两根右手指,大概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从事仿生研究了。”
亚瑟的神情静得冷淡:“对于他这种人类,失去支配AI的权利、失去体面和尊严,或许会比死亡更加可怕。既然他设计的仿生专用项圈,有通过放电来惩戒仿生人的作用,那就让他自己也感同身受的体验一下好了。”
“……原来,是这种‘放过’吗。”
路德思忖片刻,有些迟疑的补充:“不过,我有一个异议,本田菊毕竟是本田生物科技株式会社的现任社长。如果在他还活着的情况下,一旦失踪时间太长,我担心本田家里的人最终会追查到耶利哥这里来……”
“说的也是,”
亚瑟竟理解了一般点点头,他瞥着路德维希欲言又止的样子慢慢笑了,索性主动叫住了一个出来替换新拖把的家政仿生人:
“劳驾,帮我把本田社长身上的电源线全部拔了,再找个担架把他抬出来;然后把他扔到全城最大的垃圾场去,一路上注意伪装,不要太显眼。”
——那语气中的形容地好比杀死一只蚂蚁,根本无足轻重。
“……好的。”
那个家政仿生人似乎全然想不到,亚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竟被他的一身腥气的样子吓地退后了一步,才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前去执行。
“你的问题,我解答完了。”
亚瑟迎视路德意味深长的目光,毫不避讳的开口:
“那么作为交换,我要说我的第一个要求了。”
路德点头:“请。”
“给我一个能清洗自己的地方,再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我不想以现在的样子去见王耀。”
路德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清洗自己?是指像人类洗澡那样的方式吗?其实耶利哥这里也有医疗专用的清洁仿生人,可以给你进行全面消杀……”
“我不需要。”
亚瑟皱了一下眉:“所以,这里有浴室吗?或者洗手台、水龙头也可以。”
“……洗手台还是有的,我带你去。”
亚瑟随着路德一路走到了一处卫生间似的位置。根据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审问本田时周围的医疗器械,以及医疗型仿生人数量居多的情况来分析,亚瑟最终判断:耶利哥的前身,应该是一处规模较大的废弃医院。
——不过现下,还是把自己清理干净之后去见王耀更重要。
亚瑟在镜中的倒影回视着自己,那是个连他本人都差点认不出来的男性仿生人:一身腥气的亚瑟·柯克兰看起来的确糟糕透了,大概和人类世界里,刚从屠宰场结束工作的屠户差不多。
他拧开水龙头,用喷涌出的清水飞快地冲洗着手上黏稠的猩红色。可他深知那股属于人类血液的腥气并未被一同冲刷,这令他迅速将整张脸浸到流动的水中。
当他再次抬起头,准备清洗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时,亚瑟突然发现镜子之中、站在几步之外的路德维希,也正在同样默默地望着他。
“新衣服找来了。”路德并未上前,只是将手里的几件衣裤挂在附近:
“目前只能找到曾经在这儿工作的人类所穿着过的白色衣料,请将就一下。”
——为什么没有黑色的呢。
对着镜子观察的亚瑟再次蹙起了眉头,在内心深处无声地抱怨起来。
——明明耀就经常穿黑色,自己却从没机会和他身着同一类服装……
“……柯克兰,你是否介意,我在这里问你第二个问题?”
被打断了思考的亚瑟抬起眼睛,看向镜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倒影:
“你说吧,我不介意你快点问完。”
“你……和王耀……”
路德说着说着,仿佛有点艰难地开口,紧跟着声音也越来越小了:“你们……是怎么……”
“我、不、介、意、你、快、点、问、完。”
亚瑟看着镜子里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倒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只觉得意外的有些滑稽。
路德的眉尖迅速抖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最终飞快地问了句:
“你和王耀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
对方说得又低又快,被他的话绕的有些反应不来的亚瑟,将接收到的信息在大脑内置的任务管理器中重新回忆、重复、又思考了一会,才渐渐理解对方话语中想要表达什么: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问我,恋人之间的相处方法吗?”
“……确实。”
路德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突然抬起头,定定看着镜子里的亚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清清亮亮,像容不得陈杂污染的冰海一般,郑重其事地清晰印拓着他眼里的期待:
“在你和王耀踏进本田宅邸区域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就已经在依照本田的指令,监视你们了。但是,从那一刻,我就开始有点好奇……你和他……明明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却亲密的仿佛本就是一体。”
路德说着说着,又低头思索了一会,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抱歉,可能这样形容不太准确……但是我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又像是他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也只有他……总之,你和他的一切相处方式,都是我曾经从未见过、也难以想象的……但是,我很想去学。”
“作为用于战斗的人工智能,我从被设计出开始,就没有任何情感或肉体上的需求,因此也不会像人类那样……用合理的方式表达自己。”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人一样,路德维希慢慢地抬起脸来,这位战斗型仿生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但是……我也有,想要这样去亲密相处的人。所以,请告诉我,究竟怎么才做到……像你和王耀那样亲密的相处呢?”
“亲密相处是人类情感需求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基础建立在双方的互相了解上。”
亚瑟难得耐心的听完路德的描述,立刻说出了他的答案,那双祖母绿难得消融了之前的冷漠,甚至一反常态的有了一些真诚:
“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耀的一切。”
“……?”
路德有些疑惑,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结论给惊到:“可以展开来仔细说说吗?”
想到王耀,亚瑟的脸上就不由得多了几分笑意;说起对方时的一字一句,都如蜂蜜从他的语言组织系统之中淌落,令他的心底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
“简单来说,想要做到最基本的亲密关系,至少要对彼此多一些了解。比如了解他的性取向是什么、了解他喜欢什么、了解他生活里的一些小习惯……”
“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了解他身上的很多很多事。”
“喜欢一个人,会常常想起他,会关心他……”
“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让他快乐,是会想看着他;也会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所以,喜欢一个人,你会希望,他也喜欢你。会希望在每个节假日送给他礼物,同时也收到他为你准备的礼物。会希望了解他的一切。会希望,和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
路德沉默了半晌,好像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一样,提高了一点开口时的音量:
“我能插一句嘴吗。”
突然被打断恋爱经验传授过程的亚瑟有些不悦:
“你想说什么?”
“其实,你刚刚展开说的这些,除了第一句以外,我全都没有听懂……”
“……”
眼见着自己刚才的肺腑之言成了天书,亚瑟眉头一拧嘴角一抽,一时间竟很想给镜子里路德的倒影来上一拳。
亚瑟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又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些:
“那就能听懂多少是多少,你先把我说的第一句话做到就行了。”
“好的,我已经把数据信息记录保存下来了。”
路德说着说着,脸上浮现起陷入思考的表情:“那么我总结复述一遍,也就是说,想要和一个人亲密起来,首先需要了解对方的性取向是什么、了解他喜欢做什么、了解他生活里的一些小习惯……”
亚瑟被对方完全AI化的复述整得一头黑线,他竟多少理解了王耀打断他AI式发言的原因——于是,亚瑟在自己的回应里加重了最后单词的几个咬字:
“没错,我不介意你快、点、问、完。”
“明白了,我会找个机会说清楚的。”
路德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像是长久郁积的疑问都随着刚刚那些话渐渐消解:
“谢谢你。那么,你的第二个需求是?”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倒数第三句话吗。喜欢一个人,会希望在每个节假日送给他礼物,也收到对方的礼物。”
亚瑟见路德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只能耐着性子提示他:
“人类之间有一种节日起源于基督教,又称圣瓦伦丁节或圣华伦泰节,是一个关于爱和巧克力的节日,情侣在这一天会互送礼物用以表达爱意或友好。甚至这一天的约会通常决定了情侣关系的发展关键。而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路德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
亚瑟终于将自己皮肤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他换上路德拿来的新衣服,颇为满意的看了看镜中焕然一新的样子:
“所以,我的第二个需求就是巧克力。也许你也可以尝试,给你喜欢的那个人送一份。”
“我帮你提前处理过了,在这附近、包括你和王耀将要会面的房间之内,所有的监控都已经暂停运行。”
10分钟后,当路德维希将买来的巧克力递给亚瑟时,不忘压低声音对他叮嘱:
“我个人建议,你还是不要在这个房间里逗留太长时间,按照阿尔弗雷德的习惯,他每隔半个小时左右,都会亲自浏览一下整个耶利哥的监控。届时为了防止被他发现,我会提前5秒钟恢复这个区域的监控运行——所以,无论你们要做什么,都最好在这半小时之内结束。”
“多谢。”
亚瑟收下了系着粉色蝴蝶结缎带的巧克力,虽然那堪称少女心爆棚的包装,让他一时间对于人类审美和包装设计如鲠在喉——但他并不否认,这一刻的自己确实是开心的。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