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出乎意料的晦暗,整个屋子不算太大,却只在尽头处一处可见度较低的幽暗灯光,整个房间静的吓人。
晓梅有些瑟缩,但仍然选择鼓起勇气向房间深处探索,她迅速按下王耀的号码,一边按下电话拨通键,一边快步向那尽头处走去!
“嘟……”
——耀,快接电话,快接快接快接!
“嘟……”
她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晓梅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她的全身仿佛顷刻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话也无法从口中说出!
她直接地、真正地、彻底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恐惧!她突然明白了,原来电视里大呼小叫的尖叫声都是骗人的,一个人恐惧到极致的时候,甚至连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房间的尽头,陈列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那具尸体遍体鳞伤,似乎在生前经受了不少折磨,从他的胸膛一直到胯骨之上横亘着几条鲜红的呈放射状蔓延的巨大伤痕,竟像是被电击摧折过一般!但最可怖的,莫过于他胸口处、几乎刺穿了整个心脏的刀伤!
“——喂,喂?晓梅?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恍惚间听到了电话被接通的声音,晓梅回魂般的从地上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耀——”她一边跑,一边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对电话另一头大叫起来:“耀,快来!”
“怎么了晓梅?冷静一点,告诉我,你在什么位置?”
“呜呜……我、我不知道……”
对方的声音带着安慰,但却让晓梅更加忍不住哭声,她啜泣着推开了眼前的密码门,只觉得自己刚才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我……我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随着门被开启的一瞬间响起!
晓梅彻底呆住,她极为恐惧地注视着眼前这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绿色双瞳,手机再次因为颤抖不已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喂?喂?晓梅?还听得到吗——我这就——”
“咔嚓——”眼前绿色双瞳的仿生人立时伸出脚,迅速踩碎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别担心,我刚才的那句话特地采用了电子信号无法捕捉的蚊訥音,这种声音只有仿生人才能发出,电话另一头的耀听不见。”
低沉肃然的音色像一把匕首猛然刺入晓梅的神经。她浑身一抖几乎要被吓的跌坐在地上,全身的肌肉已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提不起一点力气。
她张张嘴,声带也虚弱得振颤不出一点声音。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可两股战战的姿态仍未有任何好转,晓梅鼓起全身的力气,有些迟疑的说出对方的名字:
“亚……亚瑟·柯克兰?”
他的眼睛是极为好看的祖母绿,在这个男人身上却只衬得他阴森疏冷,本是很英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精美的像是艺术品一般的面孔,在晦暗的灯光下却好似凝结一层不化的冰霜,再加上太阳穴处隐隐发光的黄色状态仿生灯圈,越发显现出他来意不善。
“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晓梅嗫嚅起来,她急忙解释:“我……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和耀一起……”
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一般,亚瑟·柯克兰整张面孔瞬间被阴霾覆盖的更甚。晓梅还未把一句话说完,便被他反手抓住脖颈,死死地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我只问最后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晓梅颤抖着哭起来!她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是凉的!她感觉自己此刻就是那刀俎上奄奄一息挣扎的鱼,刽子手只要漫不经心地手起刀落,她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恐惧,哭着大喊出自己的发现:“里面、里面有一具尸体!”
“……原来是被阿尔弗雷德藏在了这里吗,真是了不起的发现,谢谢你帮我打开了这扇门。”
——不知道王耀有没有发觉自己的失踪;是不是在着急地在找自己;会不会听到刚才她大哭大喊的声音……
晓梅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她仔细辨听着房间外面的声音,将心底涌动出来的恐惧一点点努力压制下去。
“作为答谢,”
她忽然听见亚瑟·柯克兰毫无起伏的声音,眼前的仿生人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幽幽道:“我向你保证,接下来的过程不会太痛苦的,很快就结束。”
!!!
晓梅瞬间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能够让目击者看到自己脸的人,只有不打算再留活口的凶手!
她将什么都留不下。甚至比那具在房间里的尸体更为悲惨,悄无声息地消失,尸体被处理掉,骨骼肌肉和血液发肤一起化作灰烬尘埃,轻轻一吹无影无踪——一切都好似自己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要!不要!!
晓梅拼命挣扎起来!亚瑟便发力勒着她的脖子,突然,那双绿色的瞳孔眸光一闪,发现了她脖子上因为大力挣扎,而隐隐露出的玉坠!
那玉坠似乎是翡翠材质,造型璜琅相扣,如一只衔尾玉蛇,颜色多而不匀,常有浓淡,光泽水亮,这东西那人一直带在身上,他当然也再熟悉不过了——
亚瑟的力道下意识松开了一瞬:“这是……”
晓梅趁此机会奋力挣脱开了一点禁锢,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周围的空气,随后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起来:“耀!救命——!!!”
晓梅刚喊了一声,亚瑟就再次调整力道狠狠掐住了她。他的掐勒极富有技巧,一边恰好让她痛苦的无法发出声音,一边又控制成不会让她立刻窒息的禁锢情况。
与他阴狠的攻击动作不同,亚瑟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从晓梅试图摆动着抗拒的脖颈上,取下了那枚碧玉通透的玉坠。他的动作非常郑重而认真,似乎那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需要珍重相待的宝物。
可在亚瑟将玉坠轻轻握在手里的下一刻,他抬起脸,绿色的眼睛如锁定了敌对目标般盯着晓梅,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冷隐晦。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诚实回答。”亚瑟的声音并不大,却嗡嗡地震得晓梅的耳膜发痛:“这个玉坠,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随着他的问题掷地而出,他勒住晓梅的手也故意放松了力道。似乎是在特定的时间内等着晓梅自己坦白答案。
仿生人强力的桎梏松开的一瞬间,晓梅霎时感到喉咙里的血腥气难受的不断上涌!她想强行压制下去,无奈泪意反而涌了上来。晓梅被吓的几乎要哭出来,虽然她很想要回那枚玉坠,但是这种生死关头,她唯一的选择似乎只能选择说出实情:
“这个是耀给我的……”
可在这句话刚说出口、甚至还没说完的下一刻,晓梅就后悔了!
亚瑟·柯克兰仅仅在听到了她的前半句话之后,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眉峰就像被针刺痛一样猛地一跳,整张面孔瞬间越发阴沉可怕起来!
在他布满恶意的绿色双瞳中,晓梅倏地察觉到一丝沉寂中暗涌的力量——就像潜伏在地下,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去捕杀老鼠的蛇!
“他是不可能把这种东西,送给除我之外的人的。”
亚瑟斩钉截铁的否认着,语气肃穆地,仿佛是在为异教徒犯人做下最终判决的宗教罚判者:
“这一定是你从他那里偷过来的,所以现在,我不会手软了。”
“不!我没有——救命——”晓梅拼命挣扎起来,无奈越是挣扎,他的手就越是用力地勒住自己!
晓梅被亚瑟掐地难受不已,窒息的痛苦让她心肺都搅成一团,因为挣脱而散乱在脸上的黑色长发让她的视线愈发模糊!眼珠也因为巨大的压力,几欲都要从眼眶里爆出!有生之年,她从未有过这样濒临死亡的时刻,这让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地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她嘶哑的叫声几乎要撕破喉咙:
“不!不——你松开!咳咳……快放开我!我告诉你……耀很快就会过来救我!!如果你胆敢伤我一根汗毛,耀,警察,还有我的家人——都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似乎,本田在被杀死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刹那间,亚瑟·柯克兰的心中似有什么开始汹涌翻腾!那感觉来的无比迅猛,像是有什么终于破茧的东西,正从他心中最黑暗的角度发芽,将他伪装成人类模样的外壳剥得一干二净!冲破层层机芯电缆的控制,不曾见人的阴暗面正慢慢膨胀,疯狂生长!
亚瑟微微眯起了那双绿色的双瞳,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已变成了最不稳定的红色状态,那红灯正随着他的思虑明明灭灭,他知道,那不断在自己心中涌现地,正是人类所谓的……
“杀意”。
“咳、咳咳——放开我——!”
晓梅的神智悬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者求生的本能,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开始挥动着双拳捶打着亚瑟掐住她喉咙的那只手,可对那人来说,却仍不过是小孩子般的伎俩——
何况他只要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掌控少女那纤弱到不堪一击的脖颈。
亚瑟再次发力,禁锢着晓梅的那只手随着掐勒的力道,带着晓梅的身体一点点上升,甚至让她的两只脚逐渐脱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放开——咳咳——呜!耀——救命!救命啊——耀……救命——!”
晓梅似在用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即使脖颈间的压力已经让她越来越痛苦,她发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甚至言不成章。
亚瑟皱起眉,嫌恶般看了看少女那挣扎着叫喊的垂死情状,仿佛在打量屠宰场中最后一只喑哑吵闹着不愿出栏的动物。
——就凭你也配这样称呼他的名字?这场对峙,是我赢了。
那双祖母绿瞳孔中闪过最后一丁点儿报复式的快意,在侦测到晓梅的生命迹象已经快要达到极限、连危机下的条件反射都基本快要消失时;亚瑟突然松开了掐着晓梅的那只手!晓梅冷不丁整个人失去支柱,重重地摔落在地面!
可她在吃痛之余,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与尖叫,亚瑟就已经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向她逼近过来!
随后,在她来不及、也全然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只在一瞬之间,亚瑟已经抽出了那支由阿尔所赠、藏匿在肘关节处的匕首,铿然一声,那寒冽冽的刀刃已在顷刻之间划破了晓梅的咽喉!
一道裂痕自她的脖颈之上迅速的撕开,扩大!亚瑟看着眼前的少女因惊骇而瞪大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那从颈部动脉淅淅沥沥流出的鲜红液体,如蜿蜒小河,带着她最后仅有的一丝生气,顺着她的脖颈轮廓缓缓下滑,染红了她的整个世界。
——侦测目标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扑通——”
少女像一个没有发条的破损木偶一样,缓缓倒在了布满灰尘的地面。
她在遭遇了几近窒息的掐勒之后,在全然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眼前的异常仿生人轻而易举的杀死。
只有那因为痛苦与恐惧而不断放大的双瞳,还有那微微张开着似要叫出某人姓名的嘴唇,昭示着她生前最后的痛楚、最后的挣扎。
——需要赶紧把尸体和她刚刚那部用来通话的手机处理掉。
完成了第二次杀戮的匕首,被亚瑟重新藏匿在自己的肘关节处;他不可否认,这次动手时自己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原来,杀死一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加简单。
他顾不得多去欣赏这位“小偷”的死相,便拿起了不远处被他一脚踩碎的手机准备销毁。
那手机似是价格不菲,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这台机器在屏幕受损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勉强开机,亚瑟点亮锁屏,在破碎的钢化屏膜上显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容,但亚瑟仅凭一眼就能认出屏幕上的人是谁。
那是王耀——照片上的他,似乎没有意料到自己处于一个被少女偷拍下的瞬间,王耀微微侧身回眸,睁大了双眼,细密纤长的乌睫正有些诧异的忽闪着,像只正在花上小憩却受到惊扰的蝴蝶。
——这本该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亚瑟在心中暗自抱怨着,随后让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微微发力,随着一阵噪声,那台记录过王耀相貌、承载过少女绮思的电子产品应声碎裂。
手机报废处理结束。亚瑟拍干净了手掌上的电子碎屑,拖着那具刚刚被他杀死不久、还带有温度、却毫无生命迹象的尸体,向房间的深处走去。
可就在这时!亚瑟身后的那扇密码门,再次被第三个人应声推开!
外界似有无形的夜风如翻滚的浪般连番拂来。一个高大的声影逆着灯光站在门外,亚瑟听到伊万·布拉金斯基不带感情色彩的开口:
“放开她。”
亚瑟嗤笑一声,他甚至懒得去回头给对方一个讥讽的神色,一边去摸藏匿在肘关节处的匕首,一边明知故问地冷笑起来:
“你是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
“那倘若是我的命令呢?”
另一个轻轻响起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海浪的潮汐在室内扩散!刹那间充斥了亚瑟的所有知觉!
亚瑟浑身一颤,准备抽出匕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向后一看,却对上了他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那双眼睛!

王耀的眼里没有什么波动,淡静如一块陈列在博物馆的琥珀。好似没有情绪,又好像世上万千喜怒都沉浸在其中。那瞳孔深处映着他的脸,清楚得足以剖析灵魂。让亚瑟·柯克兰忽然觉得莫名惶恐,肩膀一抖,整个人都瞬间僵在了原地!
“……耀?”
王耀正从伊万身后徐徐走出,他走向房间之内,那双美而叫亚瑟心悸的眼睛离他更近了——近得恍若能看到他瞳仁深处,但那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
于是亚瑟·柯克兰更加窘迫,他僵硬地侧了侧身体想避开王耀探寻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糟透了,绝对古怪得像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类自闭症患者。
“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放开她。”
王耀的话语似乎早已成了他内在程序所既定的第一服从指令,这一次,他照做了。
被拖曳前行的尸体失去了支点,便随着骤然松落的动作滚到一边,露出少女被夺去生命前最后的表情——连那双平日里洋溢着神采的眼瞳中,亦然满是恐惧。
亚瑟·柯克兰想背过身去,也更想死死地捂住耳朵。
假如看不见,是不是就可以当做听不到这震耳欲聋的——
一声叹息。
但出乎亚瑟意料的是,王耀很快收起了那声叹息的尾音,向亚瑟继续走近了几步。
——他会怎么做呢?失望?斥责?愤怒?亦或是直接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咬紧下唇,亚瑟望住王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身形,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快要跳出来了,他甚至能听到身体里的蓝血流进心脏的声音,粘粘稠稠的,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悸动。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杀人是件糟糕的、可怕的、凶残的错事。亚瑟想,没关系,他还可以改。耀一向很宠着他,只要他稍后乖乖认错,然后撒撒娇,耀一定会露出那种无奈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宠溺表情,然后带着笑意警告着他: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
——他们很快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回到家中,回去之后,他要继续守着他,每天晚上抱着他睡在床上,第二天醒来送上一个早安吻,然后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亚瑟·柯克兰就这么一直想着以后的一切,直到王耀走到他的身前——离他只有毫厘之距——
然后旁若无人地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向晓梅的尸体走去。
“……耀?!”
他原本想好的一切道歉台词都失去了作用,亚瑟再次僵硬在那里,心跳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身体里的所有程序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止运行了。
他想过王耀会对他破口大骂,亦或冷言冷语,甚至直接把他打一顿泄愤出气都完全没问题。只是他唯独遗落了,“忽视”这个选项。
亚瑟又开始害怕了,出了汗的双手慢慢抖起来,绿色的双瞳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耀,而他回应的只是一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只见王耀蹲下身来,轻轻伸出手合上了晓梅不曾瞑目的双眼,动作充满怜惜。
“对不起……”王耀臻首低垂,长长睫羽下尽是后悔与痛心:
“是我来晚了……我本不该让你踏入这险境的。”
而此时的少女,只是寂然无声的睡去,再没了初见那般笑靥如花。
王耀整理完心情后,仍是头也不回地站起来,他向不远处走去,直到亲眼看到本田菊遍体鳞伤的尸体之后,他的身形猛的一僵,整个人也怔住了,显然是陷入了莫大的震惊和不解之中。
“耀!”亚瑟又惊又急,他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立时提醒王耀自己的存在:
“我在这里啊——”
“……万尼亚,控制住他。”
话音刚落,亚瑟只来得及听见一阵风声哗啦啦作响!随后双臂猛地一痛、膝盖跟着一软!他愤愤地侧头一看,就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在他身后以擒住他双手的方式,逼迫他半跪在了地上!
“你——”
“你杀人花费的时间太长了,自从那通电话打过来,我们就已经开始进行了信号追踪。”
伊万反扣住亚瑟的双手,熟练地将他的各处手臂关节全部折弯损毁,让亚瑟连趁机抽出匕首的机会都没有;他吃痛之余,急忙试图护住那枚蜷缩在左手指节处的蝴蝶结戒指!伊万则狠狠伸出一脚死死踩住了他的脊背,仿佛只要他再用些力,就能直接将亚瑟的脊椎从后面踏断!
“嘶——”
伊万的力道大的出奇,让亚瑟不住地因为猝不及防的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拆解他手臂的整个流程也不过几秒的时间,却被这个男人做的如此流利干净,像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一般。亚瑟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飞快地闪烁了一下红光,连手臂上的皮肤图层甚至都因为这强力的拆解而逐渐褪色!
亚瑟感受到身后强烈的毁灭性威胁!几乎是本能般地将求助的眼神递向了王耀:
“耀!救救我!好痛——”
“你怎么会感到痛呢,仿生人的所谓痛觉,不过只是内置程序对外界应激的一种信号反馈罢了。”
王耀终于转过身来,如他所愿般的和他对视——可那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温度。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亚瑟突然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就像吃下了一颗效用不明的药,尽管还没有发作的征兆,但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自己有了一场无法规避的危机!
亚瑟抬起头,他开始慌乱,神色虚弱而无助地看着王耀,这一刻他们的关系几乎退回了最原始意义上的“主仆”——此刻的亚瑟·柯克兰,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无人所需、即将报废仿生人,抬眼看着一切凌驾于他顶之上的、居于他上层的人类,用那种不知所措的讨饶和恭顺神色面对着他的主人。
但王耀只是沉默地望着亚瑟,保持着居高临下的主导者姿势,然后语气幽冷而平静地说:
“亚瑟,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真的很不一样……你不同于人类,也不同于其他的仿生人,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曾经甚至以为,我可以从你的身上寻求到一种新的机会,你既是人类和仿生人之间实现共存的转机,也甚至是,可以从一个仿生人变成一个真正人类的契机。”
“我们相处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我一直很想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但是现在……”
王耀看着面前几乎要瘫跪在地上、显得有点软弱而无助的亚瑟,眼中似是闪过一丝不忍,但尽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真的非常怀疑自己曾经的决定——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看错你了。”
“所以,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王耀静静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仿生人,他指了指不远处晓梅和本田菊的尸首,语气是从所未有的冷漠:
“告诉我,亚瑟·柯克兰,你做出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
亚瑟感觉即使现在身后没有伊万踩着自己的那只脚,他的双腿也无力到几乎要跪俯在地上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欺瞒王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徒劳而坚持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耀……我是为了您啊!您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的死而难过呢?我们之所以会沦落到这里,不全都是因为本田菊的缘故吗?!而且本田在死前向我亲口承认,五年前,就是他往您的杯子里下了药,还偷了他的实验研究数据!夺走了本该属于您的荣誉!毁了您的生活!”
王耀目光锐利而认真地盯着亚瑟看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非常平淡地说:
“不是他。”
那双眼中的祖母绿瞳孔霎时变得惊疑而恐惧:“什、什么?!!”
王耀看着亚瑟,心中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硬了心肠,将残酷的真相倾述而出:
“关于我五年前的事情,你根本没有了解过多少。菊是否偷了我曾经的实验数据、是否拿奖这些事情,我早已不在意了。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五年前真正伤害我的那个人……不会是菊。”
“我曾经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但五年前的事发当晚,他有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事后从案发现场提取的体液与DNA比对,都证实了此事并不是他所为。”
“至于他为什么会认下这莫须有的事情,从他身上遭受的刑罚来看,多半是为了求死。你逼他太过,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刺激你杀了他。”
“我只是……我只是……”
亚瑟拼命摇头,他的内置系统甚至一时无法处理如此冗杂的信息量,可这些都抵不过此刻心里的慌乱和恐惧,他几乎是语无伦次的喊叫起来:
“耀……求您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和耀在一起、想看着耀而已……我不能再离开耀了……这一切……都是我不得已之下做出的错事!至于那两个死人……相信我,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王耀在听到“死人”那两个字时,不住地眉角一跳,已无法掩饰他眼中的失望,再开口时语气甚至也开始变得疲惫起来:
“那么仅仅是因为我,你就可以如此轻贱其他人的生命吗?”
“我……我……”
亚瑟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在他急的几乎快要哭出来时,他的主人、他的神祇、他一切目光的聚集之处——王耀,终于俯下身来,平静的与他对视。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王耀伸出双手,轻轻抚摸起亚瑟的脸庞,动作轻柔如同摩挲一朵花瓣,用一种讲故事般悠远的声调慢慢说话:
“那时你好像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流浪,也受了很重的伤,我在无意之中,发现好像有什么光芒在微微闪烁,就像是经年深藏的荧绿,也好似什么人微弱的求救。”
“虽然当时我也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但仍然如同命中注定一般地,找到了你。”
“耀……”
亚瑟深受触动,他在心里轻轻应着: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我当然全都记得。
他快要濒临爆炸的心脏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再次望向王耀,那人漂亮的眼睫低低垂着,让亚瑟看不清他的情绪,但整个面容都舒缓成一个很温润的弧度,愉悦舒适的表情掩盖住了方才凌厉冰冷的气势。
亚瑟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和王耀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共同的家中,那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他尽收眼底,成为铭记一生的宝贵记忆数据。
亚瑟微微满足地舒了口气,心想别无所求了。
“可是——现在,我真的再次怀疑我自己了。”
王耀的话音刚落,亚瑟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急躁的不安!他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眼前的王耀,看见他的一只微微抬起来的手,正轻轻伏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您要做什么?”亚瑟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耀,我……”
亚瑟的话还没说完,只感到王耀的手指飞快地在他太阳穴处的仿生灯环上按压了几下,再听到一声系统提示的冰冷声音,亚瑟惊讶的发现,自己全身的皮肤图层已尽数褪去——
钢铁铸成的身躯,石膏般冷硬的肤色,电缆机线连接的经络,还有那关节断裂处汩汩流出的蓝血——他如今的样子,甚至已无法再称之为是一个“人”!而是彻彻底底的机器!

“对不起亚瑟,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王耀抿紧双唇,眸中压抑的心痛急遽流动,只是,在看到亚瑟恢复成仿生人出厂设定的样貌后,却终化作,一片凄然:
“我不应该把你带回家,不应该在你身上寄予太多的期望,更不应该对你说‘变成人类’之类的傻话……实际上,仿生人就是仿生人,和人类之间永远泾渭分明,今天的你,让我看清了这一点……如果我能够早点意识到,也许晓梅和菊都不会死……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王耀吐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伸长手臂环抱住亚瑟,“它”的世界,顿时遁入了他的气息里。
“所以,就让我们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开始吧。”
“你本该在那个垃圾站里静静地睡去,我本该在那个雨夜头也不回的离开。”
王耀一边说着,一边默默解下了亚瑟手指上,蜷缩着的小小蝴蝶结缎带。
!!!!!
亚瑟大惊失色,“它”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试图逃过伊万在身后的束缚!仿佛溺水的人挣扎在最后一刻,眼前俱是黑暗,什么都抓不住却又必须勉力抓住般,心内的空虚更深更沉!
王耀静静看着亚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已经成为这具仿生人身躯上唯一“值钱”的高价值品,他轻轻移开目光,将嘴唇最后贴在“它”的眼皮上。
“睡吧,亚瑟,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它”的眼睑上还残存着他嘴唇的温柔。
可仅仅是下一刻钟,亚瑟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痛苦,就听到“咔嚓”一声巨响,“它”的其中一只手臂已经彻底被身后的伊万折成了两截!
而王耀似乎早已料到了伊万会有如此动作,已提前挪开了身体,缓缓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甚至在连根折断手臂时迸出的蓝血,都没有沾染到他的鞋子上。
王耀缓步走远,他的背影已经逼近出口:
“我累了,尽快无害化处理,剩下的问题回去报警,然后回家吧。”
亚瑟眼角一酸,下一秒,他又听到了自己的身体被肢解的巨响——这次被折断的是腰部还是肩胛呢?
一种摧枯拉朽的疼痛猛烈燃烧在亚瑟的体内!疼得“它”尖叫,疼得“它”无法控制地流出眼泪,即使“它”已然分不清,从眼眶中汩汩流出的是泪水还是蓝血。“它”竟然迸发出惊人的气力挣脱了身边人的桎梏,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起来!
亚瑟听不到身后的惊呼和咆哮,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这强烈的痛楚让“它”的视线发白,唯一能看见的,就是眼前那个不断离自己远去的身影!
又是一阵巨响,伊万已经追了上来,再次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它”的腿骨!应声脚下一软,亚瑟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身上已是千疮百孔的血洞,那些大大小小的创伤,就像一张张鲜艳软润的嘴唇在讥笑着“它”。声带系统已在强力攻击下停止运作,“它”无法再叫出那人的名字。
亚瑟忙偏过头,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望向那人的样貌,却恰好看到回廊尽头,王耀转身离去的身影。
那人仿佛化作一只蹁跹而去的蝴蝶,带着零星的、新鲜潮湿的血点,从亚瑟的胸腔飞出来,飞远,飞到“它”视线的最远方,飞到一个“它”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去了。
冷冷清清,高傲决绝,仿佛他们从未相识相知,从未相依相偎,从未相惜相爱。
——别丢下我,你在哪里。我也想去。
最后一步无害化处理已经完成,伊万将从“它”身上找到的玉坠细心收好;再从“它”残存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尚且干净的布料擦了擦身上的蓝色血渍,随意地将滚落在地上的仿生眼球一脚踢远。
那眼球中闪烁的祖母绿色已经斑驳,却仍在痴痴地望向某个人离开的方向,好似一个仿生人的爱情一直都存在着。
——只想一直看着你。
——只想请你看着我。
-BAD END5《只想请你看着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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