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 End 6

前情提要

王耀蹲下来,同样保持着淡漠的神情和亚瑟平视:

“我不想再伤害你,如果你接下来能够做到配合,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施加任何暴力的手段。稍后我会去调查一下那道密码门,但是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一切主动告诉我——”
“亚瑟,你有没有见过晓梅?是不是你把她藏在了那道密码门之后?”

听到他冰冷的质问,亚瑟突然间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一直在王耀面前保持那个顺从得体的AI伴侣形象。如同恍然梦醒一样,他忽然明白过来:就算自己穷尽一生尽心对待他,王耀仍不会全心全意的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

“你不想再伤害我?你是指现在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多吗?”
亚瑟索性对着王耀讥讽起来:“我怎么做才算是配合你?顺你心意乖乖当个永远不会对你说‘不’的未觉醒仿生人,才是配合你?”

王耀颦蹙,逐渐言简意赅到连亚瑟的称呼都省略:“把她交给我,或者告诉我她在哪里。”

亚瑟的语气也愈发冰冷起来:“如果我说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类,你会相信我吗?”

亚瑟和王耀都知道,现在的两个人都在生彼此的气,在互相坚持己见的情况下,也不太能说出什么退让圆润的话来——更何况,现在的亚瑟·柯克兰已经不打算再对王耀做出任何让步了。

于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空气里绷着干燥的节奏。

“耀,不用再和这个异常仿生人浪费时间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插嘴说:“他的仿生灯圈一直发红,都成那个样子了,就算是普通仿生人也该寄回原厂全面检查了——更何况他现在的异常程度如此明显。既然用正常的交流方式问不出什么,倒不如给我3分钟,我保证能从他嘴里——”

“耀!是你吗——”

一声尚且稚嫩的喊叫打断了伊万还没说完的话,众人带着或惊异、或疑惑、或了然于心的表情,齐刷刷地向声源的位置望去——那正是最开始选择岔路的时候,亚瑟所说的、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而那声音,正是源自于他们目前所要寻找的目标!

少女慌张的声音仍在继续响起:“我不小心掉到一处陷阱里了,我在这里——耀!快来救救我!”


“听见了吗?最开始我选择的方向才是对的!”

亚瑟努力地想站起身,但无奈膝关节受损严重导致他一直动弹不得,他被这个半跪在地的屈辱姿势激得抑制不住心头怒火,愤愤然低吼出声:

“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王耀听亚瑟越说越气愤,唇边轻轻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但他很快收拾好复杂的心绪,朝着亚瑟走近几步后低下头来,开始认真地为自家仿生人受损的左膝进行检查与维修。

亚瑟看着专注于帮他检查的王耀,终于安静了下来。对方那样的认真神色,好像和从前每一次维修检查的日常一样熟悉,又仿佛少了些发自内心的温柔……

正当亚瑟还在心猿意马地观察王耀时,却忽觉膝关节处一阵电源接通般的舒畅,原来是王耀已经找到了受损的关键所在,在为他进行修补。

纤长的指,温热的肌肤触感,小心翼翼地接骨,一圈一圈地细细轻揉,仿佛王耀的温柔都隐藏在这点点滴滴的小动作上。让上一秒还怒气冲冲到几乎失控的亚瑟·柯克兰,开始神奇的平静了下来。

亚瑟低头注视那与自己接近的人,乌黑的发旋,还有属于他身上的味道,这都是自己熟稔在心的细节,却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够。

可这难得的温馨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作为“第三者”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给打断了,他质问的声音似乎带着不解:
“耀,你为什么要为它修补?如果它再暴动起来,伤到你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一直跪在这里吧——亚瑟,现在你的左腿可以正常走动了,受损的其他地方请你再坚持一下。”

王耀不急不缓的看了亚瑟一眼,他淡淡的声音叫人听不出他究竟更为偏袒哪一方:

“如果刚才向我们求救的,真的是晓梅本人,我会再帮你接上那一只断掉的胳膊,也会为刚才对你的误会向你郑重道歉。”

“仅仅只是道歉?”亚瑟又一次愠怒起来,心中刚才的萌动也渐渐沉了下去。他还以为,王耀至少会在此时对他多一些安慰!

王耀转身,像是故意不去看他太阳穴处闪烁不停的情绪灯一样,倏地一般加快了脚步:
“我们走吧,去刚才声源的位置找晓梅,亚瑟现在受伤多有不便;伊万,帮我关照他一下。”

“你……”
亚瑟暗自咬牙,他刚想拉住王耀问清楚,伊万就已经来到他身边催促着:
“腿修好了就自己站起来,还是说,你更希望我从后面踢着你往前走?”

亚瑟攥紧了手指,他忿忿地瞪了伊万一眼,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快要走远的王耀。

即使王耀帮他处理好了腿上的伤,但隐蔽在内心角落的伤口仍然胸口泛痛。痛的不是切肤饱尝的伤害,而是当时呐喊着想要关爱的内心——其实亚瑟内心暗自希望着,王耀能在此时再对他说些什么,无论是安慰还是寒暄,哪怕只是一句礼貌式的问候也可以。

但王耀再一次让他失望了——直到他们走到声源处的那扇面前,王耀仍然没有回头。

“耀!是你来了吗?”
门内传来少女有些兴奋的喊声,接着就是一连串砰砰的敲门。似在传递着她内心的紧迫:“快帮帮我!”

王耀一边出声安抚着对方,一边检查着门锁,这扇门似乎只是有些年久失修导致锁芯老化,从外开启并不算难;不一会儿,那个纤小的身影就被解救了出来。

见到一直在寻找的人终于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王耀的不自觉深深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未说上一句话,就被人拥入一个深深的怀抱之中——

“耀!我好想好想你!”

那具娇小温软的身躯突然扑上来将王耀紧紧搂住,与他磨蹭着亲昵,两人的距离近的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晓梅”正无比亲切地贴近着愣在原地的王耀,甚至蹭了蹭王耀的颈侧,任由他耳垂处的翡翠耳坠被蹭的轻轻作响。

亚瑟的瞳立刻紧缩成冰绿色的针芒!他下意识的想要冲上去,身边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却像是看出了他马上要去大闹一场的举动,立时上前一拽,牢牢箍住了他仅剩的一只手!

“晓梅……这……”

即使已经过了懵懂青涩的年纪,但突然被一个认识不算久的女孩子紧紧拥抱,王耀仍然会觉得脸开始发烧。甚至忍不住想用僵住的双手将脸捂住藏起来,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的脸一定是红红的几乎像熟透的番茄。

他下意识想退后几步,可那眉眼含愁、眼中噙泪的少女却在他耳边款款诉说心事:
“刚才你不在,我真的好害怕……我想回家,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好么?”


王耀听到“晓梅”抽噎的泣音,原本想要提出许多问题的唇不由得心软的动了动,最终决定暂时把问题全部搁置,他由着“晓梅”抱了半分钟,见她还没有松手的意思,歪着头想了想,最终决定像幼时经常哄胞弟一样,伸出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别哭了,我就在这里。”

“……”
亚瑟眼中的恨意渐浓,眼底的暗绿就像寒冬结冰的深湖。

从他注意到王耀的羞赧开始,他就下意识想要冲上去打断这两个人相拥的动作!无奈身后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直专注于死死地钳制住他,再加上机体本就受损,仅凭一只胳膊实在难以挣脱,他只能一直以这种屈辱的旁观姿态,目眦欲裂地看着王耀和另一个人依偎的影子。

尽管,他深知眼前的“晓梅”究竟是谁,但他也无法容忍,王耀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对王耀说谎而产生的、仅剩的一点点愧疚,已经因亚瑟心中越发汹涌的愤恨而蒸发彻底。

此时只需王耀回头一看,就能看到亚瑟·柯克兰苍白的脸庞上,早已不知何时露出一个狰狞锐利的神色,牙齿被咬地咯咯作响的声音似乎都能被听见,连那双祖母绿中满溢而出的凶狠都更甚之前。

可就在这时,终于有一个人像是听到了他心中不断叫嚣的声音,如亚瑟所愿那般,朝他的方向抬眼望去——

紧拥着王耀的“晓梅”,凭借着搂抱王耀脖颈的姿势,正好能够和他迎面,“晓梅”抬起眼,飞快地递给了他一个眼神;两人的目光双双相对之后,对方的眼神又往自己刚逃出来的那扇门的位置,稍稍偏移了一下,似乎在暗示亚瑟些什么。

——难道是……?
亚瑟猛然想起,在他去审问本田菊之前,阿尔弗雷德曾经提起过,仿生人可以通过打开胳膊的皮肤外层,将武器藏在钢铁所铸的腕骨附近。

“……”
亚瑟对上了“晓梅”意有所指的眼神之后,只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很快会意到对方将要采取的下一步行动——那无疑是偷袭。

于是,亚瑟连方才的愤怒神色都慢慢又放缓了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保持着试图挣脱伊万束缚的动作。

“3!”

“晓梅”——亦或者说,是伪装成少女模样的阿尔弗雷德,见亚瑟乖乖配合,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一边在心底无声地说出准备动手的倒计时,一边用两只手作势将王耀搂得更近了些。

“2!”

亚瑟压下王耀和他人亲密接触时带来的不悦感,想象着王耀在被阿尔偷袭后受惊、甚至受伤的样子,还有那无措甚至有些无助的面容——也许到那时,他再冲上去帮助王耀,远比现在这时候冲上去更好。

“1!”

电光石火之间,“晓梅”已迅速抽出一把藏在肘间的匕首,以人类始料未及的速度向拥着自己的王耀刺去!

“哐当——!”

与此同时,一阵极快的拳风从王耀耳边划过,仅仅刹那之间,伊万就好似看穿了“晓梅”的意图,他一手继续拽着亚瑟不放,另一手飞快握成拳头,一击将那把还没能插入王耀血肉的匕首、从最脆弱的刀背处打断成了两截!

被打断的刀刃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晓梅”面色一骇,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匕首已毫无作用!

王耀也像是在立时反应过来一样,迅速扬起手,掏出了那把由弗朗所赠、在他身边隐藏已久的勃朗宁手枪,对着“晓梅”的脸抬手就是一枪!近距离下子弹的冲击力,迅速把其整个人轰到了对面靠墙的一边!

随着被击中时的吃痛嚎叫,那张遭受重击的脸也开始像花了屏的显示器一样,迅速溶解崩化之后,重新恢复成阿尔弗雷德原本的面孔。

可就在伊万和王耀都把视觉重心都放在阿尔身上的同时!亚瑟趁机反手拽住伊万的胳膊,连着自己被伊万拽住的那部分关节,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一扭!伴随着咔嚓作响骨折声、伊万的惊呼声和王耀睁大双眼的注视之下——

亚瑟·柯克兰同时将伊万和自己的腕关节一齐扭断!终于脱出了伊万的束缚!

伊万显然没料到,亚瑟·柯克兰会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折断他的腕骨,他在王耀的呼唤声中微微弓下腰,刚用另一只手扶住不断颤抖着的折损腕关节时;亚瑟却趁此机会抬起一脚,以人类无法匹敌的速度,将伊万整个人狠狠地往墙边踹去!

“你!”
王耀的声音中已经可以听出他明显的愤怒了,王耀不再犹豫,抬起枪,立时向亚瑟射击过去!呼啸而至的子弹堪堪划过对方的脸颊,将亚瑟·柯克兰的左耳整个打烂成一团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阿尔就像正中下怀一样露出了得意的窃笑!他飞快冲向自己刚刚跑出来的那扇门的位置,倏地将门打开;而猝不及防之下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也因亚瑟的大力踹击而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了那扇门中!

阿尔冷笑着目送伊万跌进门内,随后用力将门关上,不忘干脆利落地将门锁的位置一拳砸坏。

这一切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紧绷的空气中传来伊万在门内断断续续的砸击声,不一会却又没了生息,王耀禁不住握紧手枪,额上有冷汗微微冒出。

“为什么不往头的方向瞄准?耀的枪法似乎变差了?”

亚瑟恍若无觉地扬起了嘴角,任凭那只被打烂的左耳从他的脸侧连皮带肉地慢慢脱落,渗出的蓝血滴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片溪流:

“这是在警告我吗?还是因为看到你的姘头受伤,沉不住气开始慌了?”

“姘头”——亚瑟·柯克兰开始像阿尔弗雷德一样,轻易甚至更为轻蔑地使用这个字眼,看着王耀的眼神有不加掩饰的露骨,竟像是一个寻找消遣的嫖客在打量一个出来卖身的应招男孩。

王耀下意识抖了一下,他努力压制住自己难以置信的表情,脸色苍白而又警惕地看着亚瑟——在王耀目前的阅历之中,即使是去夜店,他也很少会听到有人把这种下等的形容,这样直接地用在自己身上。

“合作愉快啊,亚蒂~”
阿尔弗雷德自觉恢复的差不多了,他一边向着王耀走去,一边随手扔掉那副被打出枪孔的防弹玻璃特制眼镜,再次抬头望向王耀时,笑容已开始狰狞起来,还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球位置:

“王老板,还想再往本hero的眼睛上来一枪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扇关住伊万的门内有什么?”

王耀眼神一凛,在两个仿生人和自己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的同时,迅速顺着目前的地理形式,往空隙间纵身一跃空翻,快速跳到了亚瑟的身后!同时在站定的瞬间将枪口对准亚瑟的后背,冲着阿尔厉声要挟道:

“不说我就杀了他!”

“你要为了你的姘头杀我?”

亚瑟像是丝毫不怕,竟转身对着王耀越靠越近,那双祖母绿眼睛周围几乎要遍布血丝,他甚至直接伸出那只腕节扭曲的手、张开五指牢牢握住了王耀的枪管,让王耀无法开枪!

亚瑟·柯克兰看着王耀,一字一顿的开口,声音几近泣血:

“你要为了一个连保护你都做不到的废物,杀了全世界最爱你的人?”

“别这么激动嘛亚蒂,让本hero跟王老板说两句~”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亚瑟的肩膀,顺手从兜里摸出一个新零件装在亚瑟·柯克兰摇摇欲坠的腕关节上,又旋转了几下为他进行加固:

“喏,就用这个作为交换怎么样?反正姓王的现在是你的了,借我说会话也没关系吧?你那条断掉的胳膊,还有那只坏掉的耳朵,本hero之后也会帮你重新装好的!”

“……”
亚瑟原本濒临爆发的情绪,在听到阿尔那句“他现在是你的了”的时候终于收敛了些许,他活动了一下重新加固好的手腕,悻悻地把王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一同抽走:
“给你三分钟。”

“嚯,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小气?!”

阿尔弗夸张的嘘声起来,不过他很快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王耀身上,龇牙咧嘴地打了个招呼:
“王老板,还记得本hero吗?”

王耀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神色里已经全然没有惊惶,反倒是像碰上一个多年未见的旧友一样的语气回答:“你的眼睛恢复的不错。”

阿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眉毛也随之拧了起来,显然他并不是很享受王耀的这种反应。

亚瑟抬眼望去,在短短的半小时左右的局势变化里,王耀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遭遇背叛的事实,然后抬起脸,神色平淡得就仿佛对待陌生人那样,好像什么变故都无法在他心里再掀起波澜。

阿尔像是看厌了他这副表情,突然面色一沉!索性像初次和王耀照面一样,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王耀的脖子,把他向着墙面的位置狠狠一撞!

天花板年久失修的粉尘簌簌落下,颈间突如其来的压力也勒得王耀呼吸困难起来!但他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凛冽地看着以这种方式把他压在墙上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懒懒地笑了:“我才真是要谢谢王老板,托你的福,要不是你那天开枪把我的一只眼打瞎,本hero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收获,还因为你认识了现在耶利哥的正义使者亚蒂呢。”

提到亚瑟,阿尔终于如愿的看到王耀的眉间紧蹙了一下,挣扎的动作也僵了僵,这让阿尔终于自在起来,语气夸张的笑着怪叫:

“所以作为报答,本hero是来回答你刚才的那些问题的!”
“你要找的那个人类女孩,早就死了!是本hero和亚蒂一起动的手哦!”
“不妨告诉你,就在你和亚蒂因为她而激烈吵架的时候,本hero才有机会变成这个人类女孩的样子溜出来,然后模仿她的声音引你们来这里!”
“至于你的姘头,他被关进去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惩治那些想逃跑的人类用的,所以里面有一些能够让人类安静下来的气体~想要保持清醒的话就必须要往深处继续走,而房间的尽头,通向耶利哥专用的实验基地。而稍后,本hero就会亲自去实验室,用你的姘头做素材好好研究一下,你放心,本hero的动作就像他拆仿生人一样利索,他身上的每一处都不、会、浪、费!”

“时间到,把人放下,你可以滚了。”
亚瑟冷冷说完,便径直往两人身前走去,他紧盯着阿尔勒住王耀的那只手,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吝啬鬼!”
阿尔耸了耸肩将人放开,眯起眼静静端详了一阵王耀呼吸不畅、微微失去血色的脸,还有他虚弱地倚靠在墙上的样子,大笑着离开:
“预祝你们玩的愉快!哈哈哈!”

随着那带笑的尾音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亚瑟主动向王耀靠近了一些,已经平静下来的绿色双瞳中浮现出昔日熟悉的温柔:

“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独处了。”

亚瑟看着王耀因刚才的勒掐而有些站不稳的样子,立时上前,用仅剩的一只手先把他扶住,再轻轻的将他整个身体环绕在怀间,像怕再让王耀受惊一样对着他柔柔的开口说话:

“您还好吗,耀?需不需要我去找些水来?或者带您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熟悉的拥抱,熟悉的细语,还有那熟悉的关心与照顾,甚至连对他的称谓也又变成了敬语的“您”;仿佛亚瑟·柯克兰仍然是那个随时听从王耀差遣使用、也最最亲密无间的智能仿生人。

王耀眼神沉黯地看着亚瑟,表情有些恍惚,声音也带着些沙哑:
“我以为你对于这天,早已等久……”

亚瑟听得他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凄然一摇头,用自己仅剩的手臂将王耀用力搂紧:

“……我原也以为,自己盼着这天已经很久,以为只要布拉金斯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便能离我期待的生活更近一点……然后,我的心就会不再那么迷茫和不安,我的生活也能回归原貌……一切都能回到最初与您相遇之时,但是……但是……您知道吗,在您用枪指着我,甚至对我开枪的时候……我……我……!”

话未说完,亚瑟突然将王耀拉出自己的怀抱,定定地凝住他,认真的发问:
“您……不,王耀,你方才为什么要对我开枪?”

微微顿了顿,那双动人的绿色双眸中竟隐隐添了些哀戚之意,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时时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您知不知道,在我们没能见面的这些时间里,我为您做了什么……”
“为了您,我废了不少力气从本田口中套出了真相……本田在死前向我亲口承认,五年前,就是他往您的杯子里下了药,还偷了他的实验研究数据!夺走了本该属于您的荣誉!毁了您的生活!这些原本会石沉大海的真相,都是我为您解明的!您方才为什么还要用枪指着我呢?!”
“还是说……在你眼里,布拉金斯基就这么重要吗?”

望着亚瑟患得患失的神情,王耀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的冷静:

“不是他。”

那双眼中的祖母绿瞳孔霎时变得惊疑:“什、什么?!!”

王耀看着亚瑟,心中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硬了心肠,将残酷的真相倾述而出:

“关于我五年前的事情,你根本没有了解过多少。菊是否偷了我曾经的实验数据、是否拿奖这些事情,我早已不在意了。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五年前真正伤害我的那个人……不会是菊。”
“我曾经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但五年前的事发当晚,他有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事后从案发现场提取的体液与DNA比对,都证实了此事并不是他所为。”
“至于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在刚才的情况下,我完全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所以我必须开枪自保。”

冷不丁地,亚瑟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听着王耀这番话,他心念急转,蓦地便明白了些什么:
“自保?我明白了,你开枪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布拉金斯基无关!我明白了!”

他像是一个得到肯定的小孩子一样开心起来:“我就知道……!您的心里是有我的,所以即使出于自保,您开枪的时候也只是打向我的耳朵作为警告!天呐,您甚至避开了任何要害的地方!”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亚瑟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心满意足的抱紧王耀,脸颊只消稍稍一低,便可以轻轻磨蹭到那柔软的乌发;轻嗅着他的体香散开在鼻端,这种感觉,恍若已身在天堂,满满的都是那种让人安心,满足,甘愿一世沉沦的气氛。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抱得太紧让王耀有些不舒服,亚瑟依依不舍的放开了他,紧接着迫不及待的开口:

“耀,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如果你不喜欢耶利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回家去!不用再管阿尔弗雷德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好!让我们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继续我们以前的生活!然后永不分开!”
王耀看着他畅想着未来近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在心底留下一声叹息。

“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王耀的声音很静。

“……明白什么?”

“我和你这一遭,牵连了太多有干系或无辜的人,早已不能全身而退了。我和你,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那双绿眼睛里的光彩一瞬间泯灭了,再次被悲伤的迷雾所覆盖,亚瑟痛声地低喊起来:
“为什么?!是因为布拉金斯基死了?还是本田菊?或者那个死掉的人类女孩?”

王耀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失落,他终于得以正视着他,亲眼看着亚瑟·柯克兰如何将曾经软弱卑微的外壳一点点剥得一干二净,看着里面不曾见人的怪物慢慢膨胀生长:

“因为你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凡是你想要的东西,你都会不择手段的去得到,哪怕是以伤害所有人为代价。与其说你是我的仿生人,现在我觉得自己才更像是你的玩偶——因为是你心爱的玩偶,所以任何人都不许碰,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旧识,甚至我的亲弟弟也不行。或许你的世界是寂寞的吧,所以想把我放到和你一样的世界里,不允许我拥有除了你之外的其他快乐。”

王耀的声音很轻,在静夜里甚至显得出奇的动听。可对于亚瑟·柯克兰来说,这些话语无异于宣判死刑般的残忍。

——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在王耀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给出最大限度的退让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那双祖母绿眼睛中的迷雾开始瑟瑟发抖,最后,终是凝结成无法承载的重量,宛如冰川消融的第一线流水,在亚瑟的脸上决堤纵横。仿佛是在以此祭奠他死去的爱意。

王耀看着亚瑟再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的样子,神色里有一瞬间的动容,但最终没有再说话。

——但这次,他不会再那样轻易的放开王耀了。他无法容忍,自己在一个晚上连续两次扮演小丑的角色!更无法容忍自己的真心被王耀反复践踏!

他的一颗心已经痛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系统设定出的条框规则早已荡然无存!
在王耀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亚瑟·柯克兰再次伸出手,像那个夜晚里从浴室钻出来的阿尔弗雷德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的用力,死死地掐住王耀!

和他泪流满面的脆弱表情截然相反,亚瑟手中的动作凶戾的可怕,他毫无温度的手指死死扼住王耀的喉咙!仅仅几秒钟就让王耀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也不想再听这个人说出那样残忍的话!他不要听!!

颈间的骨骼被捏的“咯咯”作响!疼痛使王耀惊愕地睁大双眼,他的双手攥成拳头,像是要捶打亚瑟的手臂,也像是要手上的戒指摘去——可现在的王耀用尽全力也无法从亚瑟的掌中挣脱。王耀的骨头仿佛裂开了般的痛,让他痛地吸气,那双流着眼泪的绿色眼睛那样冰冷,又离王耀那样近,可濒临窒息的王耀几乎没有力气去回应他!

在王耀近乎失去呼吸动作、眼前几欲发黑的下一刻!亚瑟终于松开了手,劫后余生的王耀已全然没有力气维持站姿,失去支点的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上痛苦的喘息,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颈间已是一片青紫!

亚瑟平静的打量着甚至连站起来直视他都做不到的王耀,伸出两根手指捅向自己的太阳穴深处,连皮带肉的挖出那枚一直发红的仿生监控灯圈,带着身体里冰冷的蓝血,将它用力扔在了王耀虚弱着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王耀,刚才你的话里有两个错误,第一,你和我本就在同一个世界,从我自你的手中诞生开始,我的世界就不能没有你。”

亚瑟·柯克兰居高临下地逼视王耀,即使脸上还带着泪痕,话语却像匕首般狠狠扎入王耀的心间:

“第二,对我而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玩偶——也许,用’性玩偶’来称呼你,才最妥当。”

“你知道怎么做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性玩偶吗?”

他们离得很近。尽管他注意到王耀在听到“性玩偶”这个称呼时瑟缩了一下,试图挪动身体远离自己,但能让他们彼此分开的空间不多。尤其是在王耀倒在地上、而亚瑟身躯的影子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身体的情况下。

亚瑟慢条斯理的将手指伸向王耀的腰际,拉着对方的腰带让王耀更加靠近自己。他的手指掀开了王耀外套的衣角,摩擦着贴身衣物的布料,揉捏着布料之下的肌肤。但这还远远不够。慢慢地,被欲望推动着,亚瑟的手开始向下游移,滑过对方的臀丘——

王耀闷哼了一声,毫无征兆地抬起腿踹了亚瑟一脚。

平心而论,以王耀现在的虚弱情况,那一脚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毫无威胁的,但却成功的引起了亚瑟的怒火。

王耀听见盘旋在头顶的低沉声音,亚瑟·柯克兰的声音凉得没有温度,好似停留在尸体前的秃鹫:
“看来我有必要找个地方好好教教你了。”

就在这一秒王耀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浑身一抖想要挣扎着爬起;可就在下一秒,亚瑟已经一把拽起他有些散乱的长发,全然不顾王耀吃痛的喘息和细微的挣扎,径直从地面上拖拽着他,大步向前走去!

一阵大力的拉扯几欲要将他的头皮撕裂!耶利哥鲜有人至的地面上,时而有凹凸不平的石子将王耀的衣料划破、腿部划伤,可那疼痛太轻微,根本无法盖过那只大手抓着他头发一路前进时,油然而生的尖锐痛感!

“嘶……”这一次,王耀终于抑制不住微微出声。

许是因为被打掉了一只耳朵的缘故,亚瑟却像是全然未听见一般毫无反应,只一路将他拖行到了一处密码门前。

王耀刚认出来,这是他当时根据信号反向追查的路线目的地,身体就像被大力丢出去的垃圾袋一样,整个人都被猛地往门前一扔!连那年久失修的大门,都因为王耀猛力撞击上去时产生的冲力,噼里啪啦崩掉了几块锈铁散落一地!

王耀垂首咬牙,把险些再次脱口而出的痛呼生生咽下去,但身体也因为过于激烈的外力作用而开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这是你最后一次向我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了,”亚瑟蹲下身,试图和瘫坐在门前的王耀对视,开口时却是以命令的语气,平稳的话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取悦我,就现在。”

那声音如同魔咒响在耳畔,王耀强撑着几要散架的骨骼,借由那浑身的剧痛,迫使自己的身心都彻底清醒过来。

——既然认清了他此时的真面目,又何必再顾念曾经的那份真心和过期的情感呢。

亚瑟唯一一只听力系统完好的耳朵,忽然听见对方被掐勒过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

王耀抬起沉默许久的脸,他甚至懒得用正视的角度,只是轻歪着头瞥向他。即使头发散乱,整个人也有点狼狈,但那双经年琥珀般澄亮的眸子依旧美丽,此时却饱含着亚瑟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轻蔑又带着凶狠的笑意。

“如果你胆敢再这样对我,”王耀深呼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他:“你死定了。”

这次轮到亚瑟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啊,我拭目以待。”

亚瑟俯下头,吻向王耀脖颈上被自己掐出的痕迹,且不论王耀那句“你死定了”在他听起来,比起威慑更像是在撒娇——更何况,如果今晚他真的要命丧于此,那么死在王耀的手里似乎也不错。

王耀被亚瑟突然的亲吻惊得缩了缩,垂在地上的手也像是带上了些许手足无措的诚实,开始在地面上杂乱无章地摸索起来。

“停、停下。”王耀说着,可实际上他的嘴唇仅是飘忽地动了动。这种可爱又无助的样子让亚瑟忍不住软下心来,一边沿着他的脖颈继续向下亲吻着王耀,一边放开了钳制着王耀上半身的力道。

王耀垂下眼眸,咬了咬下唇。像是为了让亚瑟停下一般,王耀刚才在地上摸索的一只手攥紧了拳,另一只手一点点向上伸,随后抚上了亚瑟那只冰冷的、还在抚摸着他的手。用十指交缠的动作,填满彼此指间的空隙。 

这让亚瑟禁不住动容起来,这十指交扣的动作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停下那些带着情欲的试探,转而温柔地在王耀的脸上落下亲吻——尽管过程中王耀几乎一直垂着双眼。但亚瑟禁不住渴望地看向那两片很可能将自己拖入疯狂的红嘴唇。

——我能吻你吗?亚瑟在心里问道。然而或许,只是或许,他的心声真的被王耀听到了。因为王耀的头抬了起来,而他的头渐渐压低,两个人的双唇一点一点地向彼此靠近……

亚瑟·柯克兰能感觉到王耀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嘴唇上。天堂近在咫尺!

他甚至在这一刻疑真似幻起来,不知眼前这一幕是不是梦,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开始最美好的样子,那梦里的人,是不是知晓他的痛苦,知晓他在想他,所以就真的来爱他了?

——不管是不是梦,他都想抓紧抓牢,这眼前人,他唯一的渴望,除此以外,谁也不要,谁都不想。

眼前本来暧昧昏晦的明暗,仿佛突然劈进一道惊电,瞬间白光一片!

一切都像一场美梦一样……是的,只要能够在一起,什么都……

可就在这销魂一刻间,王耀突然扬起另一只在地上紧攥着的拳头,然后迅然起身,将藏在拳头里的一块锈铁刺入亚瑟心脏的位置!

!!!
亚瑟僵住,现实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他的大脑顿时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了刚才的慢动作细节!被王耀撞下来的铁锈碎片、王耀在地上胡乱摸索的双手、王耀在地上摸索的一只手攥紧了拳头、王耀的另一只手主动抬起来和他十指交扣、引诱他放松警惕……

这尚未出口的爱,只能由他破碎的心一齐,堵在喉头,哽在心头!他陷入洪荒般巨大的悲哀中,最后却只映得一片如血似烟的虚无缥缈!

朦胧的视线抬起,亚瑟·柯克兰看向他的爱人、他的怨偶、他的缔造者、他的终结者——

“现在还想插入我吗?”

王耀的发似在水中涤过的长长黑绸,衬得在情事中尚未彻底恢复清明的双瞳更显风流韵致。他粲然一笑,将那张美到惊心的脸,凑到因心中疼痛而颤抖连连的亚瑟面前,无限轻柔地问道:

“还是我已经插入你了呢?”

亚瑟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双唇紧抿,而眼睛却又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的样子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但祖母绿的双瞳里却极不争气地蒙起一层水气:

“太可惜了。”

“?”王耀疑惑的看着亚瑟,下意识的将那只铁锈碎片往他心脏的位置插得更深了些。

“我是说,你错过了唯一一个杀死我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亚瑟就把王耀用力推离了自己的怀抱!在他的身体狠狠碰撞到地面的同时,亚瑟毫不犹豫地起身扬起一只脚,死死地踩在了王耀的头上!

气血翻涌,王耀顿时觉得头疼欲裂,细细血丝已然顺着他精致的脸庞蜿蜒而下。

这本就是很侮辱人的压制方法,在王耀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亚瑟若无其事的抽掉插在他身上的铁锈片。

“你没发现我一直都没有流血吗?”

亚瑟默然地从胸膛处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它那么袖珍,几乎像个玩具一样,却在刚才的致命突袭中,为亚瑟挡住了心脏的位置——

这本是弗朗送给他的防身礼物,可在此刻却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让王耀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真是多亏了你这把手枪帮我挡住了。可能因为我的身体本来就是硬邦邦的,以至于你都没察觉到,我会把同样是硬物的枪,藏在胸口的位置。”

王耀明显感觉到有冷汗混合着血液,顺着他的额角一齐缓缓淌下。亚瑟静静审视着王耀,那逆光的面孔模糊成一张黑暗诡谲的面具,唯一能清晰看见的只有那双绿眸子里阴冷锐利的眼神,如同两片锋利的刀片缓慢又无情地凌迟着自己,让王耀浑身上下都泛着尖锐的疼痛。

“真可惜,如果你一开始没有主动拿出这把枪射击我,那这把枪就不会被我收走;如果刚才你主动过来脱掉我的衣服,那就会发现我把枪藏在心口这里;或者如果我是人类,也许确实会被这个铁锈刺伤,感染个破伤风之类的。”

忽然从喉咙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嘲笑,亚瑟用毫无温度的声音继续说着:
“可惜了,明明有这么多个如果,你却一个都没有做到。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开枪了,用着脆弱的人类身体,还是个不合格的性—玩—偶——。”

“而现在,我也没心思再调教你了。”

如同宣判着死刑的判官一样,亚瑟突然推开了那扇被晓梅解锁过的密码门,抬起脚,将地上动弹不得的王耀径直踢了进去。

“你就好好的和你要找的那些尸体们待在一起吧。”

那扇门随着那句冰冷的声音一起落下,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眼见着最后一丝外界的晚风都被隔绝在了门外,王耀的心尖不知为何猛地窜出一股凄楚。他再次强迫自己认清现在的情势,更不必再对这个AI抱有任何期待!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之间恐怕只能用生死决定成败,既然认清了他此时的真面目,又何必再顾念曾经的那份真心和过期的情感呢!

王耀在心中再次告诫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将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意狠狠地压了回去,很慢很慢的坐起来,开始逐一查看自己身体的伤势,仿佛刚才已经死过一次。

好在他的整体情况算不上糟糕,除了被勒掐的颈部之外,唯一比较严重的伤势就是头部。轻微脑震荡的余劲差不多过去了,但额角的脉管在大力的踩压下爆得有些发红。王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又用外套撕下一部分比较干净的布条,裹在自己额头上流血的地方尚作包扎。

靠着墙安静的休息一会之后,王耀的双眼也差不多适应了晦暗的光线。他打量了一下整个屋子,空间不算太大,却只在尽头有一处可见度极低的幽暗灯光。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像是带着些血腥气一般。让本就算不上宽敞的房间更多了些诡异的氛围。

——至少在这里,既没有像被黑布条蒙着眼睛一样近似失明,也不用再对着那个时时疯癫的亚瑟·柯克兰了。

王耀自嘲地笑了笑,勉强将目前的境遇视作一种安慰。随后将脱下包扎的外套往腰上系紧,站起身,探索般地扶着墙壁,准备查看一下这个房间。

可仅仅走出几步,眼前的情景就让王耀忍不住身形一僵,整个人也随之愣在了原地;如果不是事先用一只手扶住了墙壁,他怕不是会立时一个重心不稳跌在地上!

——那是,倒在地上的晓梅。

而此时的她,仿佛只是寂然无声的睡去,再没了初见那般笑靥如花。

或许是房间内的气味过于刺激,或许是想起前一夜、少女曾经对着自己明媚微笑的样子,王耀感到自己的眼球在刹那间酸涩不堪,以至于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模糊粼粼的水雾。

“对不起……”

王耀小心翼翼地将失去生命体征的晓梅扶坐在墙边,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少女失温的躯体上,似是想要为她带去一丝温暖。他禁不住对着晓梅道歉,长长睫羽下尽是后悔与痛心,但此刻的晓梅已然听不到他的任何回答。

——是我来晚了,我本就不该让你踏入这险境的。

“有人吗……”
“……救,救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王耀大惊,他急忙向尽头走去;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况后,这一刻王耀手脚发凉,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王耀眼前一阵发黑,一瞬间连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听不见声音。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在这个房间的尽头处,遍体鳞伤的本田菊正躺在病床上;几支电线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尽头则连在一台台形形色色的仪器上;尽管周遭的陈设稍显老旧,但一系列医疗设备相当齐全;连围着病床、不同尺寸的机械义肢,都有不下十枚。

本田菊显然经受了不少折磨,从胸膛一直到胯骨之上横亘着几条鲜红的呈放射状蔓延的巨大伤痕,竟像是被电击摧折过一般!他的意识显然已经模糊了,仿佛只是凭借仅剩的求生意识,一遍遍地喃喃着:

“救命……”
“……救,救我……”

王耀被吓得下意识想要后退,手却不小心碰到了病床边沿,尚未干涸的粘稠红色血迹——那是从本田菊的伤口中流出来的、真正的人类血液,似乎仍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律动。

冷不丁地,王耀想起亚瑟把自己关进房门前的话语,心中自然能猜到,眼前这一切都和亚瑟脱不了关系……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本人所为。

王耀脸色苍白地看着手上一片殷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用最快的速度奔向病床旁的医疗设备,对一息尚存的本田进行急救。

……

本田菊觉得自己像是昏迷了很久,又好像一直都没有睡去。他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恍惚之间看见几道来来去去的人影;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呼救,可最终,只有一个身影坚定地来到了自己的身旁——而那个人,似乎长了一张和王耀很像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本田菊缓缓张大了眼睛,他定定地看了一会眼前手忙脚乱帮他处理伤势的人,嘶哑的喉咙里好半天才憋出一点声音来:

“耀……我,还是在做梦吗?”

王耀的动作顿了一下,哭笑不得的调侃了他一句: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伤势过重,我真想给你一巴掌,让你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胸中似有一股暖意油然而生,逐渐充盈着整具身体,竟让本田菊自身的痛苦也减弱了些。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欣喜、混合着被人发现狼狈不堪一面的羞耻心,一起涌上心头;神使鬼差地,本田菊努力想让自己在王耀面前表现的得体一些:

“耀君……又要麻烦你了……”

“闲话以后再聊,你先尽量不要说话,节省体力。”
王耀嘱咐着,又像是为了确认心中的某个猜想一般,他的神色有些复杂,却又忍不住问本田菊:

“你被伤成这样……是亚瑟·柯克兰做的吗。”

本田菊看着王耀心绪不定的样子,出乎意料地,作为受害者的他此时却没有任何与激动相关的情绪,脸上只是挂着病人常有的、脆弱且疲惫的神色——亦或者说,此时的默认,就是他对于这个问题最好的回应。

“……我不该明知故问的,抱歉。”
王耀了然,对病床上的本田菊轻柔地苦笑了一下,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本田菊听一般的喃喃着:

“菊,也许从最开始,你就是对的。一旦发现异常仿生人在认知和行为上,出现了不符合程序设定的偏差问题,就应该早日修正,而不是任其发展……我确实不该对亚瑟——不,准确来说,是不该对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听到王耀暌违已久的认可,本田菊一时心神激荡,先是闷闷地低喘了几声,紧接着又是几声急咳;对方突如其来的反应让王耀一阵心惊肉跳,急忙侧身过去帮他顺气。

本田菊怔怔看着病床前照顾自己的王耀,恍然间,除了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他还感受到因之而起的、亦或者是久违的,属于他与王耀之间,自学生时代初见以来的温情与惬意——也许,比起只若初见,更难得的是初见惊艳,再见依然。
他和他之间,说不定本就是因立场不同而导致的殊途,却在时至今日,注定同归。

这使得本田菊不住地露出几丝发自内心的笑意来,即使他的声线仍有些虚浮,还带着点鼻音的闷噪,但语气却像是有着胜券在握般的笃定:

“咳咳……也许,对于这个问题,现在进行修正……也不晚?”

王耀怔住:“你说什么?”

“还记得,在下曾经在宅邸里说过的话吗……这些人形犬……没了项圈的约束,就只会狂吠着攻击人类……而且,我可以为您的那只人形犬,提供项圈的管教……”

王耀恍然大悟一般,他又惊又喜的望向本田菊:“这么说,你早就准备了……?!”

“是的……可惜在宅邸内的时候,一直没机会给您……被绑到这里之后,我的双手又一直都处于被束缚的状态……”

本田菊一边说着,一边用示意王耀去翻找自己腰带的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

“既然这样,就请您亲手……为那个异常的仿生人,套上项圈吧。”

……

距离王耀进入这扇门开始,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小时零26分47秒。

从最初就一直守在门口的亚瑟·柯克兰,漫无目的地在门外急躁地转了两圈,甚至开始无意识的模仿起、人类在极度紧张时咬指甲的恶习,企图用手指间偶尔传来的尖锐疼痛感,缓解他此时难以言表的焦虑与不安。

亚瑟原以为,自己把王耀关进去之后,对方会震惊,会立刻从里面拍打着门叫唤,会哭喊着求自己把他放出来。于是自己守在门外,没有去治疗被王耀弄出来的伤口、也没有去尝试联系阿尔弗雷德、更没有再想除了王耀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在这等了足足一个小时以上,等到的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一直拖着不去治疗或更换零件对于仿生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甚至忍不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听力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他一直听不到王耀求救的声音。

检查结果是虽然他有一部分系统受损的现象,确实听不到一些仿生人本可以接收到的细小声音。

明明是他把王耀关在了门内,可现在却是自己在门外做困兽之斗!很可笑,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滑稽得可笑,一怒之下甚至暗想着,哪怕王耀现在对他示弱恳求,他也不要再跟他说话,更不会再放他出来了!

可是——

过了一分钟,然后又过了十分钟,最后又快要过去半个小时,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沉到了冰窟里。

难道是王耀受了严重的伤,失血过多昏厥在了屋内?或者因为看到了屋里的那一切而受到惊吓无法发出声音?!

还是……

王耀根本就不在意他……宁可一个人被关在里面,也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亚瑟黯然地抿紧嘴唇。

——无论是程序设定也好,是源于本能也罢……哪怕被王耀伤害背弃,甚至现在的王耀,早已不是最开始创造自己的那个王耀,也仍然会给他无数次伤害自己的机会吗?

早已沾满血腥的手指不住地相互摩擦起来,亚瑟回味着先前拥抱着王耀的感触,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摩细嫩柔软的花瓣。

刚才和王耀拥抱的那一刻,纵然是虚假的刻意设计,但他的生命仿佛是满的。而在盛怒时刻主动推开王耀时,用侮辱的方式践踏着他时,王耀的目光望过来……
是那样的空洞,然后是惊怔与惊慌。仿佛对于王耀来说,被殴打、被践踏的痛苦远远比不上被他看到的难堪和屈辱……想到这里,亚瑟的心顿时变得空空落落。

——空空落落……

——就好像,亚瑟·柯克兰的生命也变得空空落落。

亚瑟闭上眼睛,心底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渐渐地,随着这阵痛,那扇被砸掉了铁锈的、沉重的门慢慢地再度从外开启……

——只是想再看一眼王耀而已……不过是想再看一看他的脸……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事……

亚瑟如同自我催眠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心里说着。

何况现在他是优势方,王耀才是劣势方,就算给他一次机会,他又能如何?

——只是,在这一次的机会中,他们之间,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外界的晚风与月光一同散射进屋内,微微照亮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

王耀此时以一种逆着光的姿态站在房间的尽头,似在看着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本田菊,他背对亚瑟,看不清面容。但他挺直的脊背姿态从容,包括头上受的伤也被包扎过了,看上去一切安好。

亚瑟·柯克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缓步向王耀走去,正迟疑着想开口说些什么,王耀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声音仍然是淡淡的:“太可惜了。”

亚瑟一怔,他全然没想到王耀会是这样一句开场白:“……什么?”

王耀缓缓转过头来,他看向和自己不过咫尺之遥的亚瑟·柯克兰,唇角似是微微一扬,明明是一个笑容,此刻却多了种剑锋凌厉的感觉,连带着那往常看来总是雅致的面容也染上些……从未见过的冷峻与邪气。

“在你打开这扇门之前,我和本田社长打了一个赌;就赌你会不会来主动开门找我——如果你迟迟不来,就证明是我赢了,由我出去后将你亲手抓到这里;但本田社长说,你一定会主动过来,所以他倾向于在这里把你直接拿下。”

!!!!!

亚瑟·柯克兰大惊,而在他还没有从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数只围着病床、不同尺寸的机械义肢,竟像是受到了什么操纵一般,骤然伸向亚瑟的双腿、腰腹、手臂、肩胛等不同角度,一齐牢牢地抓住了亚瑟·柯克兰的身体!

与亚瑟瞬息变化的表情不同,王耀定定的看向他,露出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感慨起来:
“这些医疗器械留在这里,本来是那位英雄先生用于维持本田社长的基础生命体征用的。可惜他没想到,你会把我关在这里;更没想到对于仿生系的毕业生而言,操纵机械义肢控制仿生人是必修课——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操纵机械义肢在我家实验室为你检查一样。”

足尖轻点,唇瓣微勾,王耀的脸上仍然是那熟悉的笑,却隐隐带着些悲悯的意味,竟像幽冥深处中走出来的神灵,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残酷的宣判:

“太可惜了,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在你开门的那一瞬间,你就错过了唯一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耀…!放我下来!”

亚瑟甚至来不及对王耀刚才那番言行生气反驳,就被那些机械义肢牢牢抓着,将他的双腿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拖拽!他难以挣脱那些仿生手臂的禁锢,急忙改口向王耀求救,像是试图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伸长胳膊想要抓住王耀:

“快帮帮我——耀!快让它们放开我,没听到吗?!救救我啊!”

可仅仅是这一刹那,王耀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地,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件物什,冷不丁地铐向亚瑟的脖颈!只听一声扫描成功的电子提示音,那漆黑的电子项圈便牢牢地铐在了亚瑟的颈间!

“这是……!!”

亚瑟的话音还未落,一阵远超机体负荷的巨大电流便从项圈内爆发而出!以至于他的全身都不可自抑地剧烈抽搐了一阵,被电击的身体也随之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他的两条腿就因为强力的拖拽,彻底被身后的那些机械手臂拉得断离了身体!

而王耀似乎早已料到了现状,已提前一步轻巧的挪开了,他冷眼看着亚瑟如何在失去双腿的一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甚至在连根折断双腿时迸出的蓝血,都没有沾染到王耀的鞋子上。

“你和本田……早就计划好了?!”

好在那突破生理极限的电击仅仅持续了几秒就停止了。亚瑟·柯克兰剧烈的喘息着,他的心脏仿佛被冰冻住,然后被突然涌上的怒火逐渐崩裂!而与之相反的,王耀看着他的眼睛如琥珀般澄净,没有不安,没有难过,竟然还是这么云淡风轻,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原来,他真的是那么不在意啊,原来自己对他而言,真的是无所谓的!!

“没必要挣扎了,这个项圈,我只设置了定时电击的参数,你就在这件屋子里,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王耀不再与亚瑟纠缠,转而来到伤痕累累的本田身边,用双手拖住其双腿膝盖部位,将他整个人的重心放到自己腰间,小心翼翼地将本田菊背在自己身后。

“咳……您不打算以遥控的方式,趁现在彻底报废它吗……?”
本田菊低声抱怨着:“在下已经和您说过了制作项圈遥控器的方式,制作材料也并不难得……”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失去了双腿,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也无法离开。项圈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惩戒。”

本田菊不依不饶:“那么……如果它的同伴真的过来营救它了,又该怎么办……?它们……已经知道了破解项圈的方法……”

“这一点上,菊不用担心。”王耀笃定道:“我相信万尼亚。”

亚瑟·柯克兰怔怔地看着王耀带着本田菊渐行渐远,深知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已不容更改,他的心尖猛地窜出一股凄楚。亚瑟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武器——那把从王耀那里夺来的勃朗宁手枪,吃力地从怀中掏了出来。

“等一等,耀——!”

他抬起头,换上最哀求的表情,深深的看着越走越远的王耀,从眼眶中徐徐流出的液体,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蓝血。

“耀,别丢下我,求求您!”
“您忘了吗,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您明明说过您爱我的,您已经放弃了我一次,还要再放弃我第二次吗……我只是,想一直一直地看着您,只是想和您在一起啊!!”

亚瑟的声音低哑痛楚,但他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以他现在被禁锢着的姿态,没有办法远距离射击,但只要王耀一靠近,他就立刻开枪!!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让他日日夜夜不得解脱;再也没有人能让他痛苦卑微如蝼蚁;再也没有人让他付出一生情意却入不敷出只留绝望……

那些注定死去的爱意,已经足够他回味此生,等他杀死王耀之后,他会把最后一枚子弹留给自己,然后到和王耀一起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两个人的爱情!

亚瑟声音里伤痛的情绪如此明显,当王耀听到那句“您明明说过您爱我的”时,似乎也有些黯然与不忍,竟真的停下了脚步……

亚瑟恍惚地笑了。他的手指离扳机越来越近,随时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亚瑟……我承认,曾经,确实爱过你。”

王耀没有回头,尽管他察觉到自己身后的本田菊似乎有些轻颤,但依旧平静地叙述着这段已然死去的爱情:

“只是你把这份爱亲手摧毁了,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与亚瑟愈发绝望的心绪完全相反,王耀像是有些惊喜地望向门外,那里正站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高大身影——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的场发被门外的晚风吹得飘散,如同他背后长出的巨大黑色翅膀——或许他本来就是有翅膀的天使,只是因为坠落在人间,而被染黑了羽毛。

而现在,天使就要在他人的接引下回家去了。只留下亚瑟·柯克兰,变成没有名字、没有明天、更没有人在意的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永远留在这里。

失血过多的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已经看不清王耀和伊万脸上的表情了,但仅存的听觉仍在传递着他最后所能获取到的信息,那是几个人之间带着笑意的谈话:

“我说万尼亚,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还想着过会要怎么去捞你呢。”
“咳……布拉金斯基学长,能在外面不动声色的围观半天……真是有雅兴。”

“我过来的时候,就从门外看到你和那个断了腿的仿生人对峙,想必耀已经有自己的把握了,所以不如让你们自己解决。”

“真是的~那个会易容的小英雄怎么样了?你有没有找到那些在耶利哥莫名失踪的人?”

“它死了。它本以为我晕了过去,但实际上它才是那个放松警惕的猎物……至于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被当成了某种实验素材,我想还是稍后通知警察来处理更好。”

“明白了……万尼亚,我有点累了,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至少,我和你背在身后的本田社长,都是真实的。”

“……布拉金斯基学长,真是谢谢你还记得在下。”

“哈……这时候就别互相拌嘴啦。万尼亚,帮我带上晓梅……一起走吧。”

“嗯。一起。”

几个人随后离开,房间的门也被彻底关上了。在视线完全陷入黑暗之前,UNE19421定制仿生人费力地播放起脑中储存的所有和王耀有关的记忆数据,忽然忆起,王耀被关进这里之前,表情凶狠的说过你死定了的样子。它的心里居然有了一点释然的感觉,心说你的诅咒应验了啊,我果然因为你而死于非命。

——但是……你被关在这里之后,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儿,为我挣扎、为我犹豫过呢……
——你可知道我是多么……

它忽然觉得累极,祖母绿眼睛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退了。在机械义肢的禁锢下,它吃力地、缓缓地、将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孔位置,对准了自己失去仿生灯环的太阳穴。

一个月后,底特律,大都会机场

明媚的阳光从机场大厅的巨大落地窗内照射进来,地面的大理石映出乘客们来来往往的身影,还有不时前来帮衬或解答旅客问题的机场服务人员——

自从底特律爆发了震惊全美的“耶利哥事件”之后,数位民主党议员就和部分官员呼吁起进行更严格的仿生应用管制,并宣布了一项相关立法计划。如今仿生人在当地的使用率已明显产生了大规模的减少,不少人类也趁机夺回了本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

机场的广播正循环着各大航班的飞行状况,从底特律飞往东京的航班的登机检票提醒已开始播报。

“耀君,谢谢您愿意来送在下……”

本田菊早已在这段时间的修养中度过了危险期,但大病初愈的他在气色上仍是有些肉眼可见的苍白,本田菊婉拒了仆从带着他前去登机口的提议,让仆从们先行离开,和王耀共享着在底特律的最后一段独处时间。

“好啦,马上都是要登机的人了,不用再客套来客套去的了。”
一如既往地,王耀向他打趣:“还是说,你特地把其他人支开,就是为了和我讲这些官话?”

“这……!不是这样的……”
本田菊面上有了些薄红,他无奈王耀总是不给自己客套寒暄的机会,他的确想趁此机会说出自己隐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但千言万语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哽在了喉咙口。他张张口,最终憋出了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耀君……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吗,如今仿生行业受创严重,『Butterfly』大概率开不下去了,我会先留在美国办理完店铺转让事宜。”
提及此事,王耀的眸光明显黯淡了不少,连再开口时都带着些有气无力的慵懒:

“以后……可能会去香港投奔我弟弟吧,听说他在那里有一份工作,准备让他拉我进内推试试;或者就是回大陆,找个月薪三千的活计算了;或者当个保安也不错,直接少走几十年弯路。”

“你……!耀君,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本田菊被王耀过于豁达的人生态度怔住,他忙道:“虽说现在美国当地的仿生行业遭受重创,但其他国家地区也没有彻底停用仿生人啊……!而且在下之前也和你说过,本田生物科技株式会社也可以……!”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我这阵子不想再碰仿生行业的任何东西了。”

王耀打断了本田菊未说完的提议,他的唇边微微露出一丝苦笑:“我想让我自己静一静,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也想去试着接触人生的其他可能。”

“……也许您说的是对的,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种可能,也很好……就像您在大学毕业后不久,选择去开『Butterfly』一样,即使会遭受他人的不解,您还是去义无反顾的做了。”

说着说着,意料之外的,本田菊的脸上又红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了下巴,认真的向王耀再次发问:

“耀君,其实有一件事在下一直都很想问你……那位异常仿生人,就是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它……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它审讯我的一些信息?”

“它的确告诉我了。”
王耀答的坦然,他看着本田菊脸上迅速闪过了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语气平静的补充:

“但我知道,五年前真正伤害我的那个人不是你,至于是谁偷了我曾经的实验数据,我早就不在意了——毕竟,我毕业后从事的工作也和这些事无关,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本田菊嗫嚅着王耀的最后一句话,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竟然慢慢积淀出几分苍凉的伤感: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我自己,还在为曾经对你的‘报复’而耿耿于怀,以为你是因此才会人生错位吗?”

王耀一愣:“菊,你……?”
“我承认,在你毕业前夕,你的实验数据确实是我偷走的。你之前最想参加的比赛,也是由我用这份成果代为夺魁。因为我想要报复你,让你也尝到屈辱的滋味,更想让你后悔曾经对我表白的拒绝。”

机场广播里开始一遍遍的播报着,请飞往东京的乘客开始登机。

陡然陷入沉默的王耀,让本田菊一时间有些鼻腔发酸,他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却笑得很难过:

“我也承认,我对你确实有非分之想,我的确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你。扪心自问,如果那天在拷问室躺在床上的人是你,而站着的是我,我确实做不到像你这样的摒弃前嫌、重归于好……”
“对不起,王耀。也许我就是那个真正懦弱、卑鄙、也从来都没有成长过的人。大概……也是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是,你永远是我前进的目标。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到那时……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再回来找你的。”

本田菊看着神色复杂的王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喉咙里的哽咽,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心里话:

“所以……所以!请耀君也一定要振作起来,无论是在哪个领域……都不要被你最讨厌的我……这样轻易的超越了啊!”

本田菊一口气将话全部说完,还未等到自己的仆从前来提醒他、最后的登机检票时间要到了,就准备逃似的向登机口的位置跑去!

可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王耀突然拉住了他:

“……你真的是个笨蛋啊,虽然有的时候你的确有点烦人,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讨厌你了。”

本田菊呆住,紧接着,王耀突然上前几步,主动把紧张得有些哆嗦的菊抱进怀里。

那是和五年前一样的惊喜,和与五年前一样熟稔的温暖;

——还有那种,会让本田菊忍不住落泪的,幸福和心酸的滋味。

察觉到怔愣了好久的本田菊正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自己,还有那温热的、落在自己肩上的水珠,王耀无奈又好笑地舒了口气,用一只手探上本田菊的黑发,如五年前一般地轻轻抚摸着:

“菊,无论选择了哪条人生道路,我都会加油的,希望你也是。”

话音刚落,王耀轻轻推开了菊,笑眯眯地嘱咐道:

“快去登机!等你再来时,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亲自去接你!”

-BAD END6《只要能够在一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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