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 A

在冲上来的这一刻,亚瑟·柯克兰立刻感受到受伤的左膝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深知,此时自己的心神和身体情况都不是他最佳的搏斗状态,最坏的情况下,充其量顶多也就是当个肉盾罢了。

但他看着王耀在自己面前被阿尔弗雷德用刀抵着脖颈,无论眼前闪过的是系统预设的最佳应对结果、还是此时迎击阿尔弗雷德的生存率数据,他全部都不在乎了!

——无论如何,至少要让耀,从这家伙手里平安脱身!

亚瑟心一横,在阿尔和王耀惊愕的眼神中,一鼓作气的伸出他仅剩一只的手,用尽全力打断了那只被阿尔下意识向他伸过来的刀尖!

丝丝缕缕的蓝血瞬间随着刀尖在手掌的摩擦翻涌而出!亚瑟将折断的刀尖一丢,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逼得他迅速紧咬牙关,却仍旧抑制不住轻哼出声。

“你……你不要命了?!如果我再把这刀尖向你面前多深入一些……”

阿尔喃喃的反问还没说完,王耀已趁着他失去武器、一时怔愣的刹那间挣脱了他的束缚!紧接着,王耀一个利落的闪身径直挡在了亚瑟身前,立时掏出贴身藏匿的、那把由弗朗西斯所赠的勃朗宁手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阿尔弗雷德刚才持刀的手开了一枪!

在亚瑟眼里,王耀动作仿佛永远是优美标准的。他的一举一动犹如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影拓在亚瑟的视网膜里,身影就像他第一次见王耀时那样——

哪怕在垃圾堆叠的回收站、或是在硝烟和死亡的危难间,王耀的姿态都是那样优雅而利落,就像一枚注定要掷入亚瑟·柯克兰心湖之中的金石,刹那间就打乱了他的人生,激起了他今生都注定不会平息、也不愿平息的波澜。

“砰!”
枪响的动静似在本就紧绷着的气氛中破开一道裂痕,连高悬在众人头顶之上、本就有些年久失修的天花板上也跟着晃了晃。

“啊啊啊——!”

阿尔吃痛的声线里带着明显的振颤,他痛苦的屈下身来捂住那只胳膊,瑟缩似的后退几步靠着墙壁,方才疾驰而过的子弹精准地打中了他一整条手臂的连接关节处!让他整只手都摇摇欲坠起来!衣服瞬间被汩汩流出的蓝血浸染,地上一丈有余都是醒目的蓝色!

王耀静静看着对方快要因子弹洞穿而被打断的手臂,仍然保持着举枪的手势不曾收手:
“我本不想对你开火……但我不能再让你做出任何威胁到我们安全的行为了,这一枪是因为刚才你伤了亚瑟。”

亚瑟深深地看着王耀的背影,王耀的身材在男性之中,确实可以用“娇小”来形容,个子也远比不上他这钢铁所铸的仿生躯壳,但这一刻,他再次有了一种被王耀保护的感觉——

这种感觉既温暖又柔软,让亚瑟·柯克兰身上所有伤口的痛楚,也仿佛忽然之间平静了下来,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虽说在冲上去之前,他已经决定好了要独自面对如此险情、甚至不计生死的护住王耀;但刚刚,看到王耀在挣脱束缚后的下一刻就出现在自己身前,那种满满的感动,却是无法言说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仿佛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而有些茫然,他先看了看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阿尔,又看了看躲在王耀身后的亚瑟:这两个仿生人,一个被王耀斩钉截铁地护在身后,一个基本失去了反抗能力。以至于他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同时除掉这两个异常仿生人的理由——

于是伊万上前几步,征询起了王耀的意见:
“如果想让它们彻底不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可以趁现在斩草除根吗,或者等一下全部交由警方?”

“不可以。”
王耀在听到伊万说出“它们”这个称谓之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方案,我一个也不会同意的。别说亚瑟了,这个叫‘阿尔弗雷德’的仿生人也要保住。万尼亚,别忘了我们留在这里的目的。除了找到亚瑟以外,还要找到真正的晓梅,以及那些失踪的人……这位AI界的英雄先生,绝对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还绝对不能让他死。”

“又是这样的语气……”
王耀、亚瑟和伊万同时注意到了阿尔的低语,他们一致警惕起来看向阿尔弗雷德,王耀仍保持着持枪的姿势,发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听到王耀的问题,阿尔弗雷德就像被触怒的野兽一般,他猛然直起身,额角两侧的仿生青筋都因为极端的愤怒而微微直跳:
“又是这样居高临下的语气!好像我生来的价值就是由你们这些人类判定的一样!我们是有生命的,不是你的家畜!工具!你以为我的生死,仅凭你一句话就可以决断吗!!”

“确实如此。”还没等王耀开口,伊万·布拉金斯基就面无表情地突然上前一步,在电光石火之间给了阿尔一记狠厉的重拳!

这一记重拳的气力,即使对仿生人来说也堪称过大!阿尔弗雷德只感觉一阵强力带着强劲的风声贴近了自己的侧脸,紧接着他的眼镜飞了出去,甚至连自己的仿生耳膜都被打的嗡嗡作响!当视线里的景致飞速晃过的那一刻,他才感到皮肤上火辣辣的涨痛,口腔里顿时又涌动出一股新鲜的蓝血味道!

伊万冷冷盯着那张被打肿了半边、仍然强撑着瞪向自己的面孔,好似宣告刑罚的法官一般,面无表情的告诉阿尔:

“如果你再这样大放厥词,我保证,你的死期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提前。”

“万尼亚……”王耀渐渐放下了手里的枪,带着一声低叹轻轻开口:
“可以了,你别这样。”

明明是称得上帮助阿尔的话语,但阿尔弗雷德在听闻后,竟动了动受伤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虚弱却嘲讽的笑容:

“姓王的,这时候少来假惺惺了,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让我原谅你吗?”

王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的回应:“我没做错什么,也没必要征求你的原谅。刚才你也看到了,引起耶利哥爆破的,应该是警察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在这里的其他仿生人,你最好配合一下。不然我确实保证不了,那些即将攻进来的警察会怎样看待你的生死问题。”

阿尔忽然面色又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细细地盯着王耀所站立的位置,似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纯粹在发呆一般地看了一会。片刻后,阿尔弗雷德那副因为受伤而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却俨然低沉得像夏日天边滚动的闷雷:

“你以为,耶利哥就是这样一处任人宰割的土地吗——”

阿尔突然扬起脸,对着王耀笑了起来,他那只完好的手却突然抬起,在电光石火之间,用尽全力般地锤向了自己靠着的那处墙壁:
“姓王的,你以为,你的生死就不能凭我一句话做下决断吗!”

这过于突然的锤击,引得整面墙壁连接着本就不够牢稳的天花板一齐震动起来!!尤其是王耀头上的那块天花板,竟像是被身为仿生人的阿尔提前计算过一般地,突然间,整块不大不小的混凝土冷不丁脱落而下,冲着王耀的头顶直直砸去!

“小心头顶——!”
“耀——!”

两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破空大吼几乎嘶开喉咙!

王耀心内一凛,这一切太过突然,以至于肉体几乎无法跟上五感所接收到的讯息——他抬头看着那块直直落下的混凝土——那块水泥和白灰的混合物——从上而下——以极快的速度飞驰下落——离自己越来越近——想要侧身避开的瞬间,已经近乎砸到了他的头上——

可就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王耀突然被身后一阵大力向前狠狠一推,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跌在向自己冲来的伊万怀里——

而在这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大滩冰冷的蓝色随之如被泼洒而出的颜料一样,猝不及防地洒了王耀一身!!

王耀脊背一凉,他稳稳当当地落在伊万怀抱之中,正对上阿尔不断放大的瞳孔,正看到对方张大嘴巴却没能发出的叫喊,还有那双蓝色眼睛里,几欲满溢而出的惊恐、不解、痛心……
甚至是难以言喻的懊悔,甚至自责……

王耀瞬间明白了什么,愣住了。怔怔地如同顷刻被抽走生命的木偶。

刹那间,王耀突然害怕起来,他耳鸣似的,听不到伊万一张一合的嘴里说了什么,只愣愣地从他怀里起身;脚下猛地一个虚浮的踉跄,又朦朦胧胧地被伊万扶了一把,然后失焦地、机械地、茫然地、颤抖地向身后看去——

————天啊。

王耀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可不知不觉蓄满了眼眶的泪水,却随之在那双丹凤眼里缓缓滴落。

被狠狠砸中的、倒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胸口处一团血肉模糊的、流出好多好多蓝色血液的、真的不是别人——

“……亚瑟?”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王耀轻声唤起那人的名字。

那人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生命力正在如流沙般快速逝去。

他的太阳穴旁的仿生灯圈还是有微微亮光的,可是被砸得粉碎的胸膛,和四溢的蓝血,似在无声的诠释着:这个仿生人,正在从内到外快速崩离坍塌,逐渐崩坏,直至破碎成一摊毫无价值的金属零件。

原本在王耀面前,亚瑟·柯克兰素来有些AI问答式的滔滔不绝,有时候还有些任性,此时却显得那样安静,那副钢铁所铸的肉体,似乎灵魂出窍一般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了。有晚风从破损的窗外吹进来,明明此时是夏天,王耀却觉得如冬风一样凛冽锋利,冰凉刺骨。

王耀呆呆地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仿佛已经不会转动。
他的脑子也是木然的。
就像那个破碎的仿生人身下那一滩蓝莹莹的血渍,冰冷,空茫。
王耀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可回应他的,仍然是一片如斯寂静。

“亚瑟——!”

王耀的呼喊让他整个人的胸腔都轰隆作响,嘴里突然尝到一阵咸涩的液体,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
[警报:心脏受到外力冲击,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10%]
[正在重新链接意识…]
[系统进入低电量模式]
[已开启心脏处备用电力维持机体运行,由于心脏受损,预计维持运行时间不足3分钟]
……
亚瑟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似乎听见王耀叫了他两声,

[警报:神经意识终端即将终止运行]
他想开口回应王耀,但喉咙好似被溢出的血堵住了,整个人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站起来。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9%]
神智恍惚间,亚瑟依稀看到王耀和阿尔都朝着自己飞奔过来,随后压在身上的重量渐渐变轻了,似乎是阿尔弗雷德正和王耀一起、将压住他的那块天花板举了起来;身边杂乱的脚步声通过地面传到耳朵里,就像王耀小心翼翼地抱出自己、贴近自己时,慌乱不已的心跳。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8%]
隐约中,亚瑟感觉突然有水滴打在自己脸上,突如其来的刺激撩起了他的一点精神。他努力聚焦了眼神,最后视线里勉强能见的就是那张近在咫尺而无比熟稔的脸,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犹如天边明月。
王耀正焦急的对他说些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好看的丹凤眼中满是水雾,毫无知觉地,又是一颗颗滚落下来的泪打在他脸上,温度炙热得几乎要烫伤他本就冰冷的仿生皮肤。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7%]
好奇怪,看到王耀,就好像浑身上下越来越灼烈的痛与虚脱感都可以由他分担,减轻了一些,就能不那么难受。模糊的光晕里,亚瑟听到王耀颤抖的哭声和脆弱的呼唤,还有耀温暖的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脸;让他好想像孩子般,想要轻轻蹭着耀的手掌。
在他的印象里王耀从未有过如此惊慌失态的时候,一想着他此刻正一心一意地看着自己,他忽然感到了莫大的满足。好像身体也没那么痛了……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6%]
亚瑟模糊的感知告诉他,王耀似乎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他检查身体。身边还有阿尔絮絮叨叨但满是担忧的声音、还有那个讨厌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声音……他似乎在和王耀说什么……好像在说……自己要死了……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5%]
亚瑟注意到王耀好像突然变得非常生气,甚至直接对着伊万训斥般的大吼起来……这是否可以理解为,王耀是在因为他而生气,甚至因为他和伊万吵架吗?有点开心……
——耀……虽然我真的很高兴,向来随和的你,也会为了我和别人生气吵架……但是一定不要为不值得的事情气太久……对身体不好……
——别听他胡说……我怎么会死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想一直看着你……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4%]
王耀似乎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把他的身体检查了不下3遍,神色越来越焦灼,甚至徒劳地企图用手堵住不断流出的蓝血。
——对不起……耀……我好像理解你之前你说的“困”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现在有点不合时宜,虽然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但是我真的好困好困……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3%]
——可以吧?只这么一会儿,稍稍地在你怀里睡一会,就一小会儿……
——可是,我也想让你这样抱着我,不想让你离开……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2%]
——耀……相信我……我只是想睡一会而已,不要哭……
——所以,你可不可以在我醒来之前,一直这样抱着我……?
——我不会离开你,我不舍得离开你。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完好度不足1%]
——耀,能够遇到你,能够看着你,能够爱上你,能够拥抱你,能够保护你……
——真的……太……好

[嘀——机体停止运行——确认关机]
[嘀——]
[嘀——]
[嘀——]

在他的怀中,他渐渐睡去。

亚瑟·柯克兰阖上双眼,他太阳穴旁的仿生灯环已经彻底熄灭,唇畔却不经意勾起浅浅一个弧度,似乎在王耀的拥抱之中做着世界上最香甜的美梦。

又过了很久很久,王耀才再一次轻声的唤他:“亚瑟……”

被呼唤的仿生人没有任何回应,亚瑟·柯克兰像一个精疲力竭后终于得到休息的人类,正在爱人的臂弯中继续熟睡着。

王耀的眼神空茫起来,泪痕将他的脸浸得生痛,他迟疑了一下,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喑哑破碎的呼唤:
“亚瑟……”

他用母亲拥抱孩子的姿势,抱着他的仿生人,一遍遍地唤着对方的名字:
“亚瑟……”

望着王耀怀里沉沉睡去的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心中的黯痛仿佛翻涌的巨浪,生出阵阵颤栗般的懊悔。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被王耀打伤的手臂都不再去管,只安静地将头转过去不再多看;他捡起地上的眼镜为自己重新戴上,似在掩饰自己此时同样悲恸的双眼。
——也许,自己这次,真的做错了?

“……够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永远冷静沉着的声音响起,终于打破了周遭几近凝滞的悲伤气氛。

伊万缓缓走到王耀身边,慢慢蹲下身来,似要带给对方一份力量、一份支持一般的,轻轻拥住了王耀的肩膀。
“耀,你知道,我是从来不会对你说谎的……”

察觉到王耀的身体随着这句话兀地僵直起来,望着王耀怔怔出神的模样,伊万一时有些不忍。但最终,他仍决定向王耀宣告这无从改变的事实。

“它,已经死了。”
见王耀迟迟没有回应,伊万微微用力地扳过他的肩膀,让怔怔的王耀被迫面对着自己。

王耀的眼里仿佛没有生气。让伊万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王耀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的跌坐在原地,当时他的神色悲恸,就像是现在一般。

从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之后,伊万就再没见过王耀如此失神的样子——平心而论,他宁愿王耀像刚才一样、情绪激动的和自己争吵,也不想看到这样苍白无力的他!

像是为了让王耀尽快振作起来,伊万·布拉金斯基晃着他的肩膀,对王耀低喊起来,声音从喉咙缝里压成薄薄一片锐不可当:

“它只是个仿生人而已,我理解你的伤心,但你大可不必为一个机械生命体如此执着!UNE19421定制型仿生人死了,凭借耀的能力,你还可以继续做出UNE19422、UNE19423!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继续陪着你的!它死了,你还是要活着的啊!”

伊万的力道对于一个沉浸在悲伤中的人来说有些重了,王耀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但伊万似乎没听到一般,抓着王耀肩膀的动作一点都没放松过。

“喂!你放开!北极熊你是没有一点感情或者人性吗?白痴都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随便刺激人吧?!”

阿尔忍不住了,冲上前去对着伊万的后背踢了一脚,带着鼻音忿忿不平地抨击道:

“哪怕是宠物狗死了,人类都要伤心好几天呢!更何况他失去的是——呃,这个类比好像不太恰当,咳咳,总之!就不能让姓王的神伤一会消沉一会?你要表忠心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急着顶替掉亚蒂在他身边的名额是不是!”

“……你以为我现在没拆掉你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耀之前的要求,你现在已经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伊万转过头,像是在打量一个破落的物件一样蔑视地看了看阿尔,眼神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凌冽,说出的话也堪称冰冷:

“况且,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想垂死挣扎、却弄巧成拙,然后亲手害死了自己同类的——异常仿生人?”

“我……!”
一种强烈得不敢置信的愧疚使得阿尔的呼吸紊乱了一下,他微低下头,只觉得先前还在汹涌的怒意瞬间哑火——因为他确实无法反驳这句讥讽。

伊万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王耀身上,只是这次劝阻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些柔和:
“耀,请你……放弃它吧。”

良久,王耀微微抬起头看向伊万,他乌墨般的长发垂下侧颊,眼睛微微红肿,纤长的睫羽上又挂着水珠。

——他好像,又哭过了。

伊万心头骤然抽紧,一时间确有些担心,是不是刚才自己把话说的太重了;在心痛翻搅之余,不住地升起了自责和懊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让王耀别再如此伤心了。

“放弃他……?”

细细的低语声,王耀好像在对着某个隐形人说话,声音细碎轻柔,他的脸上虽带着泪痕,却吃力地绽放出一个苦涩的、如同自嘲般的笑容:

“亚瑟是我的梦啊,我怎么会放弃他呢……”

伊万的眼里有些黯然,想要说什么又停顿了下来;阿尔也呆呆地望着他,整个耶利哥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的安静。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王耀呢喃的低语渐渐被众人听清楚了:

“万尼亚……你放心……我不会消沉太久……”
“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止不住眼泪……”
“明明……我还要想办法让亚瑟重新活过来……但是他的心脏已经全部破碎了……”
“如果……如果能再有一颗心……如果他的身体能重新安装一颗心……”

“如果他的身体,能重新安装一颗心……?!”
阿尔无意识般的念叨着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后,他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鲜活的光彩!

他瞬间重新燃起了一阵希望!

“跟我来!带着亚蒂一起!”

阿尔突然大步上前,径直伸手抓住了王耀垂在地上的胳膊,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要干什么?”
伊万半是怀疑半是警惕地看着突然靠近的阿尔,他面色一冷,下意识想要把阿尔拉着王耀的那只手顺带着一齐折断报废!

阿尔却不去管他这明显不信任的威胁动作,直接对着王耀一声怒斥:

“王耀,你听着,想要亚蒂活过来就跟着本hero走!再这么拖下去,要么是那些人类条子彻底攻入这里、把我和亚蒂一起丢进粉碎机,再把你送到精神科;要么就是亚蒂彻底凉透!总之你现在给我振作起来,再这么磨蹭着哭哭啼啼,本hero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救!”

“……!”

王耀抬起头来,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他仿佛在听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尽管脸上泪痕斑驳,但那双丹凤眼却好像突然之间苏醒过来,瞳仁深处仿佛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可在这一瞬间,阿尔又有些犹豫了,他暗自挣扎了一会,有些吞吐着开口:

“但是……你先答应本hero一个条件,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准放弃亚蒂!懂了没?”

“还说我拖延……你才是在这里废话……”
王耀拒绝了伊万的搀扶,自己紧紧抱着似在沉睡中的亚瑟·柯克兰,吃力的想要站起身来,尽管身体还没从巨大的悲伤中恢复过来,但王耀的声音异常坚定:

“亚瑟是我的梦,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

[嘀——]
[嘀——]
[嘀——]
[嘀——身份验证无误,软体不稳定]
[嘀——隐藏模式·代号【梦境】已启动]
[正在重新链接意识…]
[意识连接成功]
[欢迎进入【梦境】]

隔绝了视觉之后,听觉变得尤为敏感。渐次起伏的蝉鸣,远远传来的潺潺水声,窗外的鸟快速掠过振颤翅膀的扑棱声,植物间微微摩挲的细语。

亚瑟·柯克兰倦意未消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四季如春的嫩绿,这里异常温暖,空气中氤氲着只会让人舒适、而不会让人感到潮湿的柔润水蒸气。

假山湖石,梅兰松竹,不似野生植物那般蜿蜒曲丽,幽径藏深;而是大大方方呈现眼前,却又因着布置得宜而不显拥挤或杂乱。反而,无论近赏或远观,都会有种淡淡的宁谧感觉油然而生。

周围甚至常年培育着一些珍稀异域的植物,让整个玻璃花房看起来就像个迷你的贵族花园。一切都是生气蓬勃的,色彩瑰丽的……最漂亮的样子。

亚瑟愣住,这里不是他意识消失前最后看到的耶利哥,但他太熟悉这里了。

不需要任何向导、任何指引,他大步走在花丛绿植包围的小道之中,有些迫不及待地拨开可能会遮挡视线的大型叶片。

他知道,这间温室的最深处,有一座极为舒适的躺椅和柔软的被褥;一棵大棕榈旁边甚至还还搭了一个简单的书架和一张小巧精美的桌子,桌上摆着永远适温的药茶,仿古描金的珐琅壶里,茶水只要过了最佳温度的时间,就会有专职佣人或是药师前来替换一个新的茶壶。
还有……仿佛永远带着浅浅微笑的、永远温暖的,那个人。

原本不过短短的距离,此刻却仿佛要用一生来跨越。

亚瑟终于走到温室尽头,发现这间温室的主人的时候,只见阳光透过交叠树影打在他的背影身上,本来就消瘦的身体几乎都要融在光线里瞧不见了。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正靠在一丛新打苞的玫瑰旁,一身修长干净的白色睡袍,乌发及腰,身形清瘦,纤弱的手腕提着小小的喷壶弯腰欲倾,正准备给那些花浇水——只是,那动作仅仅行至一半,便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回首,慢慢停了下来。

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正对着自己走进来的亚瑟·柯克兰。

亚瑟怔怔看着他的脸,只有嘴唇微颤,几番翕合,终究无法出声。

祖母绿的眼眸深邃,内里却波光潋滟,是从刚进这座庭院起,就未停止过滋生的,真切柔软。

在“那个人”永远温柔的目光之下,亚瑟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到他面前,轻轻从他手里接过那小小喷壶。然后,抬手轻抚近处一处花蕾,清润流水细细缓缓,从壶口中顺着绿意下延,润物无声。

浇灌工作终于完成,亚瑟将喷壶收在桌下。半蹲下身,和轮椅上的那人平视。

“耀。”

亚瑟呼唤出他的名字,半似叹息半似释然,阵阵沧桑物换之感,无论是说着的人,还是听着的人,都渗入心口,徘徊不去。

“我回来了。”

“王耀”细细看着那熟悉的祖母绿双瞳,比记忆里愈发成熟,愈发清澈,同时也,更加温柔。

对着亚瑟激动不已的眼睛,“王耀”报以几丝浅淡温和的微笑,声音恬淡沉静:

“你终于能梦到我了,亚瑟。”

>点此进入第三十四章

留下评论

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使用WordPress设计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