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即使您并不爱我，我也愿意为您实现心愿……只是，您能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吗？”

良久，微弱干哑的声音从亚瑟·柯克兰苍白的唇片中传来，他强迫自己努力振作起来，吃力地让嘴角维持上扬的弧度，对王耀笑了笑。

王耀深吸口气，慢慢的松开抱着亚瑟的手，终于放开了他。在看到亚瑟带着泪痕的笑容之后，他脸上讶然之色一闪而过，再看向亚瑟时，眼底多了很多悲色，似怜惜，似不忍，又似矛盾，最后凝结为一句话：

“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满足。”

亚瑟深深地看着王耀，恨不能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刻入瞳孔深处，他开口，将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请您，从现在开始，剜去我的双眼，一直带在身边吧。”

纵是再见多识广，王耀此时也被弄糊涂了，他怔了怔：“什么？”

“您说过，会把我的记忆芯片永远留在身边；可我太贪心了，对我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亚瑟的目光依旧落在王耀脸上，他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但终归只化作一段往事的追忆：
“还记得吗，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想要一直一直看着您……”

“所以，请挖去我的眼睛，带上它吧。”

“就像之前告诉您的那样，这具身体已经激发了自我修复的潜能。所以在内置系统侦测到眼部受损的时候，就再生出一双新目。您不用担心这具身体会因此产生任何残缺，从而影响到下一位躯体支配者……但新生的双目，早已不再是我最初的这双眼睛。从质地上也只能是适宜仿生人使用的标配。”

“而这双祖母绿，我只想让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您和我——倘若仿生人的灵魂，也可以像人类的灵魂一样，在消亡之后走入新的轮回，开始下一次转生。那么凭借这双祖母绿，即使是下一世，我也一定可以再次找到您。”

亚瑟努力将脸上的情绪整理得平静一些，但再开口时才发觉声音仍是哽咽的：

“请带上我的眼睛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看着您了。无论是您在寂静的深夜独自行走，还是您在应酬上觥筹交错，或者您拥抱我的身体入怀时，我都能用这双一直陪伴着您的眼睛看着您……您这样完美，一定会有一个，比您爱他的程度、更加深爱着您的人，他也能让您很幸福。无论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亚瑟由衷地笑了，可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滑落：

“那时候，我便能用这双真正属于我的眼睛见证了，我想亲眼看着您幸福的样子，我想一直看着您。”

“你……”

矛盾的气流冲撞在王耀身体里，一时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不断拼命撞击一般的钝痛。

王耀面色顿变，一如五年前看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倒在血泊中的那个雨夜，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震动，一时无言。以至于连早已决定好的计划都动摇了些许。

过了好一会，王耀难以置信般的深吸口气，再悠缓的吁出去，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无需征得亚瑟·柯克兰的任何同意，若是听了他这番话语而产生片刻的动摇，也只不过是徒劳摧折了自己的心境罢了。

清浅的笑容最终绽现在东方人精致的脸上，映得王耀眉目如画，分明是极致的一种美丽，却又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悲凉。王耀看着亚瑟，认真的回应他：

“……我答应你。”

“稍后我会先将你的大脑人为关机，进入机体休眠状态，在更换了你脑中的记忆芯片之后，便会将你的眼睛——”

“不，”
亚瑟深深地凝住王耀，他毫不犹豫的开口：“请就在我清醒的时候，狠狠地弄疼我也可以，如果我注定要在今晚失去意识，那我希望至少能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再多一点时间，让我看着您。”

“亚瑟……”

王耀最后一次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发觉自己声音像撕心地呐喊过一般，也变得喑哑起来：

“……你真是，永远都能让我拿你没办法。”

王耀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他最终靠近亚瑟，用手指轻揉着他的眼眶周围帮他放松：“好……我会尽量温柔点的。我会、在取出你眼睛的同时，尽快将你的大脑人为关机，这样你就可以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将痛觉将至最低限度了。”

——果然，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王耀永远是这样温柔的。

“谢谢您。”

亚瑟心头某一处随即放得柔软宁静了下来，连脸上都露出浅淡温润的笑意。那双祖母绿眼睛里泄露出几丝清澈明亮的光，像午后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碎光的新叶。

他微笑着，看着王耀伸向他双眼的那只手一再迟疑着，靠近着，微微颤抖着……

——至少……至少……

——在我能亲眼看着您的最后一刻，我最后能留给您的，不是无法言说的痛苦，不是深可见骨的憎恨，不是面目狰狞的诅咒，而是微笑。

——就像曾经的每一天一样。

亚瑟·柯克兰终于用这样特别的方式来让王耀永远铭记自己，也用他的那双祖母绿眼睛永远留住了王耀。

——我渴望我爱的人能剜掉我的眼珠，

在视线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痛。

——割裂我的胸腔，

只听到啪嗒一声，在意识彻底遁入黑暗之前，亚瑟感到头顶上似有液体滴落在他失去眼睛的面孔上，如同那个人曾经落在他脸上的轻吻。

——破开我的心脏，

王耀沉默着，将那双带着新鲜蓝色血液的祖母绿宝石，和被取出的、属于亚瑟的记忆芯片一齐收入怀中。

——感受我藏在身体每一寸罅隙里，所有的爱意。

在插入新的记忆芯片与彻底更换皮肤系统之前，王耀吻走了那具躯壳眼角潮湿的水渍，沉吟了片刻后，他轻轻地，用温热的双唇，贴上了那张石膏色的、毫无生气的嘴唇。

王耀必须承认，即使这副躯壳没有皮肤，但如果是在亚瑟·柯克兰仍然存活于这副身体的情况下，这样吻他，自己会舍不得他。

在那双重新生出的、如镜子般没有生气没有波澜的眼睛里，王耀看见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三个小时后——

被困在耶利哥的林晓梅、重伤的本田菊和已被警方尽数救出。尽管仍未查找到始作俑者、也就是那位拥有易容能力的异常仿生人，究竟身在何处；但好在所有人类得以安全离开耶利哥，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统治的世界。

在结束警察问询笔录后，在警察的帮助下，带着“受到异常仿生人袭击而昏迷不醒”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起回到家中的王耀；先将获得新躯体的伊万安置在床上，随后褪去自己全身的衣服和首饰，去浴室中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

洗完了热水澡的王耀还是心情怏怏地，经过镜子时，他愣了愣，伸手抹掉镜子的雾气，赤条条对着镜子，王耀好好地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

镜子上倒映出一副好皮囊，但再细看，那双丹凤眼的眉梢眼角，都好憔悴倦乏，甚至有了几分溢满沧桑的神色。看得他自己都有些烦了。

王耀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双擦洗干净的祖母绿宝石，仔仔细细地将它们牢牢镶在自己两边的耳洞上；随后略一思忖，从家里的饰品盒里翻出一条干净的链子，在末端接口的位置挂上那枚小小的记忆芯片，对着镜子将它带在自己的脖颈与两湾锁骨之间。

王耀重新找出那身学生时代最常穿的白色衬衫，简约却精细的剪裁完美地衬出了他修长笔挺的身形；他又拿起梳子，将自己的散下的长发全部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利落的单马尾。

他看了一下时间，预估着伊万大概在这时候快醒了，于是转身向床边走去，顺手抓起盥洗台上、曾经从不离身的那一大把戒指，叮叮当当地悉数丢进垃圾桶。

王耀走到床边，开始细细打量着那具由自己亲手雕琢改造而出的、仍在酣眠中的身体。

皮肤是略显柔和的白，五官虽然一样也是高鼻深目，却比欧洲人颧骨更宽；鼻尖下垂的鼻子略显得有些大，这是斯拉夫人血统的证明，略卷的头发是介于金与银之间的色彩，就像是调和了日光与星光渲染而成；他安睡着，恬静地好像童话中的王子。

王耀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下意识般的想要伸手抚摸，可这时候男人的眼皮抖了一下，渐渐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那双被调整了颜色设置之后的双瞳缓缓睁开，像月光下的紫藤萝花，盈盈的紫望向王耀时，王耀觉得心头有个地方好像被猫挠过一样有些瘙痒的痛感，但很快就消失了。

“醒啦？”王耀温柔地笑了起来，他随口寒暄起来：“你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啊。”

他睁大还带着几分困倦的眼睛看着王耀，那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孩子般的懵懂与好奇，而当他露出笑容时，则变成有些腼腆的温柔：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王耀心头一紧，他追问：“是什么样的梦呢，能和我说说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微笑起来，他看着王耀的脸，不知怎得，他明明没有悲伤，眼眶处却好似受到什么刺激般微微酸涩，缓缓分泌出一滴温热的眼泪划过脸颊。

他轻声却咬字清晰地回答：

“是很美很美的一场美梦。”

“因为，我梦到了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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