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e End B

【True End-后日谈】

20XX年12月28日 星期三 天气-雷阵雨

我的名字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今天是我从长达五年的昏迷治疗中彻底苏醒的第一天。

听耀说,在我陷入深度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科学和医学都有了更为显著的发展和提高。即使我先前的身体已经陷入了与植物人无异、近乎于身死的状态,现代科学仍然能将我的意识与记忆,存储在一枚小小的芯片中,并借由一具新的、属于已觉醒的仿生人的身体,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耀是这一科技发明和实验成功的第一人,所以从我醒来并能够下床走路、进行正常的生理活动开始,他就提到,准备择日向外界公布这一成就。

这样既可以让许多处于植物人阶段或者冷冻等待救治的人们,通过异常仿生人的身体得以“复活”;也能让我那位去世的哥哥——“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这个名字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同时让耀一直沉寂的家族随之再次恢复名誉。

但是我觉得整个人还是经常昏昏沉沉的,总有些不太清醒的感觉,对一些事情的记忆也有点模糊。

耀说我可以通过笔记、录影之类的方式记录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这样即使是以后想不起来的时候,也能有迹可循。
不过我实在不喜欢在镜头面前搔首弄姿的感觉,想了想,决定像小时候一样写写日记。

……回想起旧事就有些头疼,我先试着那么从五年前,我昏迷之前的事情,开始动笔写起吧。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夏天的空气中总是还弥漫着潮湿味,雷声阵阵敲击着我不安的心房。

我清楚的记得,与耀的那次偶遇,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是的,我什么都可以忘却,却唯独这个记忆任谁也拿不走……尽管我知道,这对于耀来说是最为难堪黑暗的过往。

在做完最后一场实验后,我匆匆打起一把伞离开教学楼,走在前往耀的寝室的路上。那天,耀自从与我和其他同学一起在食堂吃完晚饭之后,就突然从教学楼消失了——手机关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联系不上,问遍所有的同学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再加上之前那位本田学弟曾一直缠着他,那段时间却突然人间蒸发似的在没找过耀。当时我只觉得实在蹊跷,却也没再往深处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会恨自己,如果在发现了他不见了之后,就立刻去动身找他该有多好。

当时天色很晚,我在离他的宿舍楼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刚路过一处绿化带旁昏暗隐蔽的树丛,就依稀听到,那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呻吟声。

我有些惊愕,但非常确定,那种声音……不会是在日常公共场合中会发出的声音,但也察觉到了那声音的主人并不像是耀,而像是带着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

我一时有些犹豫,在心里勉强安慰着自己,也许只是一些情到深处又不知分寸的同性情侣,在这附近追寻刺激。但是响彻天空轰隆隆的雷雨声,与夜幕下遗世而独立的路灯,再加上一直见不到踪影的耀,还是令我有些放心不下。

兀自思忖了一会,最后觉得还是进去看一看为好,就算真的打扰到他们,届时再道歉也不迟,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打一架。

是呀,那个时候,我是如此天真地想着。

真正踏入树丛伸出的那一刹那,五年前的我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人生就此发生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剧变。

但是,至今想来,我也不觉得后悔。

我不知道,如果那晚我没有来,耀究竟会被如何对待……

就像我亦无法分清,当那个雨夜中,看到耀被蒙上眼睛、裸露着身体,被他人侮辱时……那时我的心里除了极度的惊愕和愤慨之外,一瞬间莫名混乱的心跳与呼吸,又是因为什么。

当我快速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时,为首的男人立刻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在他一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咒骂着什么,一边向我过来时,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手里的雨伞当做武器,向那些人冲了过去!

但令我至今回想也感到吃惊的是——从小到大,我的打架技术不算差,但对付那个为首的男人却超乎寻常的困难!我记得那伙人有四个,他们是开车来的;除了为首的那个和我缠斗在一起,其余人甚至从车里拿出了斗殴的器械,一次次抡打在我的身上。

我不确定报警的电话到底有没有打出去,只记得在血液模糊我的视野时,我注意到那个为首的男人甚至想抱着耀驱车离开!惊急之下,我顾不得已经有些看不清的景象,奋力冲过去一口死死咬住他的小臂,血的腥气顿时充满我的口腔!

那人痛的大叫一声,抓着耀的手也随之一松。我吃力地将耀横抱进自己怀里,努力按压心中的愤怒和恐惧,疯了似的对着那些拉扯他的其他人去踩去踢去咬!可是那些伸向我们的手臂就像深海的水草一样多!耀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从怀里被拽出去!

我被打的天旋地转,只听到耀哭喊着想要抓紧我!也感受到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手,拉扯着跟我争夺着耀。突然,我被什么人狠狠一击,用力拉扯的力道落了空,失去重心,重重的仰面摔倒在地!我的后脑痛得让我几乎想要昏厥,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双臂仍是紧紧的抱住耀!

冰冷的雨水时不时落在我的伤口上,我的后脑疼痛欲裂,可是比疼痛更让我害怕的,是周围那一双双如狼般闪烁着的充满着淫邪与恶意的眼睛,那种害怕恐惧的感觉,几乎要使我疯了!

我能感受到耀在我怀里颤抖,他的眼睛被蒙了起来,但恐惧的泪水却冰冷的滴到我的脸上。唤醒了我的一丝清醒,疯狂的恐惧让我一只手死命地抱紧了耀,一只手乱狂的击打身后,徒劳地阻拦身后的人对他的猥亵。

可是……

仅凭我一个人阻止不了他们!臂弯中的耀哭喊着挣扎着渐渐被拉走,我的眼前满是疯狂的黑夜交织着血液的红色!我感受到耀已经被拉走了一半,我的右臂弯逐渐变得空荡荡的!混乱中,我空出来的右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那好像是我那把被打落在地上、坏掉的伞!
我来不及多想,重重地将伞尖砸在那颗离我们最近的、发出淫邪怪笑的脑袋上!

被我击中的那人尖叫了一声,包围我们的攻势也惊呼着散开了,我吃力的抬起头,想趁机抱着耀赶紧离开。可就在这一瞬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眼前的、那个为首的男人,突然抽出一把带着寒光的小刀,狠狠向我的脖颈处划去——

仿佛有什么裂开了……
然后——
一切突然静得可怕……
我突然无法呼吸……
滴答……
滴答……
浓稠而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我的脖颈滴落在雨水坑里,我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只剩下夕阳般的红色,像血一样的,殷红殷红……

……
…………

“伊万……”

“万尼亚……”

耀带着呜咽的声音,还有他担忧关切的声声呼唤,将我恍惚地从剧痛中依稀唤醒。

“万尼亚,坚持住!有人来帮我们了,警察很快就要来了,那些人已经跑了!我们马上就去医院!”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任何话,脖颈处气管被切开的疼痛仍未消弭,但依稀感到貌似被什么人做了紧急包扎处理,我看向耀,他身躯已经被雨水淋湿,只在身上匆忙披了一件我从实验室穿出来的白大褂——此时,也满是泥泞与雨污。

风月场上我虽懂的不多,却也能隐约了解,那帮人所做必是污秽;更何况——

耀那双美丽的眼睛,在那个时候,神采尽失,那样绝望的空洞,我恐怕一辈子都再忘不掉了。

也一辈子,都不想再见那样凄凉无助的眼神。

于是,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弄着手指边那只同样破败肮脏的伞,将那张缺了半块的伞布,缓缓滑到了耀被雨水浸湿的身体旁。

这样的话,至少能让耀,少淋一点雨吧……

我这么想着,意识彻底遁入黑暗,从后便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沉睡。

……

即使是回忆与记录,写到这里时,我的心中也不禁涌起强烈的心疼与酸涩。

我不知道耀这五年来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总是这般不愿表露自己真正所想。但对于那一夜,我不用猜也能知道,耀会把这莫大的耻辱和难堪,都生生逼进心底,就如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便是忘却,再不愿向另一个人提及。

虽然耀告诉我,那些曾经欺侮我们的人,已经在日后尽数被追查通缉,他们是一伙惯以猥亵年轻男孩的地痞流氓;从未成年时,就因为强奸未遂和持械伤人服过刑,成年后更是劣迹斑斑,但是——他们仅仅在事发的三天后,就在一次帮派的集体火并中被射杀了。尸体上的DNA,和他们在现场留下的体液尽数吻合、甚至连那把雨伞伞尖上流下的血液也吻合,确认无误。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不清楚在我昏迷期间,治疗我的医生们是否知道,我其实咬了为首的那个男人一口。在我刚被送医之时,嘴内肯定还残存着他的DNA,他们又是否有检查化验过……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些犯人怕不是只有骨灰盒留在这世上……

好在,这些终究只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提及这类事情只能让耀伤心或者徒增兢惧,那我宁愿永远不再说起。

这五年来,耀似乎变了很多,昔日只觉得明净得宛如天上人般的他,即使穿着和学生时代并无出入的衣服,但一举手一投足间,皆是有些动人心弦的风华。

不知道耀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他今天为我的新身体做了全面检查,很开心的说我的身体已经具备了仿生模拟睡眠系统,甚至可以像真人一样做梦;他还和我聊天时说,以后还会尝试给我现在的身体装上进食系统与消化系统,尽量让我的身体像从前的肉体那般仿真复原。

可能是因为有些激动,他说这些话时,一绺没扎好的黑发自莹润耳廓后渐趋垂坠,又被洁白袖口掩住的纤巧手腕抬起,露出另一截雪白,他的食指成勾微微侧首,将滑落未遂的乱发重新拢回耳后,同时露出他耳朵上那颗璀璨精美的祖母绿宝石。

五年前他从未有过耳洞,也从不像现在一样带着锁骨链;我问他这样特别的耳钉从哪里打来的。他只是笑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我问耀,是朋友吗,他摇摇头;我的心揪了一下,继续追问,那么是爱人?

他只是笑,说我和这个人一样求知欲旺盛。

我理解,他这句话的潜意就是不希望我再追问下去,于是我便不再问了。

虽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好奇与在意,但是如果适当的保持沉默,能让耀开心一点就好了。总觉得除了气质之外,耀的心性也有不少变化。

除了听到我刚醒时说的那句“我梦到了你”,让耀突然之间流了眼泪以外;我总觉得,他在我没醒之前,可能也流了不少泪水——因为耀的眼角总是红红的,就像我陷入沉睡之前看到的那样。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小秘密,每当他哭了很久时,眼角就会有这点变化。

但是我真的很开心,在我陷入沉睡与真正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的人,都是耀。

该睡觉了,耀说这段时间最好留在他家里长期观察,所以给我准备了一个新房间。他说是向阳的位置,等转晴之后就能像我喜欢的向日葵一样每天晒太阳了!听起来很令人期待。

晚安日记本,晚安世界,稍后我要去和耀亲口说晚安。能活着感受一切真的很好。

20XX年12月30日 星期五 天气-晴

今天的天气终于放晴了,是令人开心的事;更令人开心的是,经过耀这两天的研究,与真正的人类高度接近的仿生进食系统,已经在今天正式装进了我的新身体里!耀说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这才想起今天原来是我的生日。

我问他:“还可以再要一个礼物吗?”

耀笑眯眯地:“太贵的东西我可不送哦?”

我也笑了:“既然进食系统和消化系统都装好了,那么我想吃你做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我很久没有为别人准备晚餐了。”


许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耀的面容上有些受惊后的诧异之色,半晌他才慢慢恢复成如常的表情,微微颔首露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

“不过,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从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开始期待了哦,万尼亚!”

我很久没有看到耀露出这样的神情了,让我想到我和他在大一入学的时候,他拿到第一学期的最高级别奖学金时上台领奖的笑容,于是我也开心起来:“真的吗?”

“当然!”耀很是信心满满的样子,快要临近饭点时,还故作神秘地差我出去多走走,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说:
“向日葵也是需要多去晒晒太阳的,不到一个小时不准回家。”

我笑着答应了,但是不知为何,自从我独自走出家门之后,这具身体似乎就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和焦虑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惯性,一点点扩散至整个身体。

明明我的头脑还是如常思绪,但心底深处像是一根受到刺激后、绷紧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的弦。明明和耀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古怪的感觉,我打算等明天再让耀帮我检查一次看看情况。

按照耀实现规定好的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有些煎熬地度过了一个小时;甚至在我回去之前,还会不由自主的望着家的位置怔怔发愣,仿佛是这具身体的潜意识里在害怕,当我真正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会是空无一人。

不知会不会是长期作为“植物人”的时期,致使我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分离焦虑。我废了好大力气压抑这颗心脏的不舒服感觉,默默地拿出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里。
  
门开了。
  
满屋明亮。
满屋温暖。
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味。
  
耀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来,他的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长长的马尾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垂下来,身上还穿着一条印着小熊维尼花纹的围裙,他笑脸盈盈,眼睛明亮得夜空里刚刚出现的星星。

“欢迎回来。”

耀微笑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的边缘擦干双手,笑容那样温柔,就好像每天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他在这里等着我回家一样。

“耀……”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心底某种又热又暖的感觉让我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低哑,望着耀宁静温柔的笑容,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感,让一切都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飞快地将头转开,我甚至忽然不敢让耀看到自己那狼狈快乐的样子,于是我大口呼吸空气中饭菜的香气,孩子气地说:

“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

“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是一定会很好吃。”耀的眼睛亮亮的,笑着说:“是我最拿手的,所以做给你吃。在你之前,只有我亲弟弟小香吃过哦!”

——可是,一定会很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我有些怔怔盯着面前的这碗东西。

那是一碗细细的像是龙须一样细的面条,面上有一只黄灿灿的荷包蛋,淡金色的汤汁很清,不过味道也很香,上面还飘着一些葱花和几棵绿绿的蔬菜。

“这是什么?”我记得在出门之前,耀就提着一大袋东西冲进厨房,在里面叮叮咣咣的忙碌,不许我偷看所以将我差了出去,忙了那么久以后,终于小心翼翼端到面前餐桌上的东西竟然是这个吗?毕竟耀家向来以美食闻名,我起初还以为会是很丰盛的满汉全席式大餐呢。

“是给你的长寿面啊。”

“长寿面?”我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挑了一挑,抬头看着耀表情认真的样子,突然有了些想要和他玩笑的心思,于是我笑吟吟的反问他:
“可是过生日不应该都吃蛋糕的吗。”

“拜托!过生日吃长寿面才是最好的,在我的国家,这可是流传百年的习俗哦!在其他人那里,你还吃不到呢!”

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弯起手指叩了叩我的额头,声音非常欢快地说:“况且生日蛋糕哪里比得上长寿面啊。只要给钱,随便一家蛋糕店都可以把做好的蛋糕卖给你!可是你看,包括这碗面的面条都是我亲手擀制的哦,面条长长的,吃下去就可以一直健康!”

“是吗?”

我心里被猛地一撞,忽然觉得面条汤上的葱花就像飘在春水中的轻舟,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连忙问:“可是从仿生人的身体构造上来说,我现在用的是仿生人的身体,而仿生人的寿命本来就比普通人类要长吧?”

“当然是啊。”耀恍若不觉的点点头,只一味的催促我先吃饭:“先不说这个,面一定要刚出锅的时候趁热吃,你先尝尝!”

我用叉子挑起面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几乎不舍得咽下去。

“怎么样?用新系统能品尝出来味道吗?口腔与食道之类的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耀神情关切地望着我,在得到我对于食用情况一切正常的答复后,他像是终于放心一样的舒了一口气,又笑着补充说:

“很好吃对不对,这是龙须面,和好面后要在上面抹些香油。把它揉或搓成长条之后,用双手抻开再卷起,尽量把它处理的像龙须一样细,而且还要注意把控面粉吃水量,这样会决定它的口感会不会有那种好吃的嚼劲。你再尝一尝汤……”

我喝下一口汤。有清清淡淡的肉香,回味起来却很鲜美,含在嘴里,舍不得吞掉,就让它溶化在舌头之上慢慢消失,让我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个是我熬的骨汤,我只放了一点点的盐和一点点的香油,因为这样就不会妨碍到面自然的香气。荷包蛋也很好吃哦……”

我咬了一口荷包蛋,感觉像是吃下了一个流着热香气的小太阳。

“煎蛋要好吃的话,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最恰好的就是,当你咬开的时候有一点点流动的黄,然后马上就凝固在你的舌尖。那最后你再尝下葱花和菜心……”

我慢慢地,把满满一碗长寿面和里面的汤汁全部吃完了。我仔仔细细地,将那碗蕴含着心意的滋味全部放进肚子里,让嘴与胃感受食物带来的丰厚与满足;每一种味道,每一种从咀嚼中得到的质感,每一口落进胃中的重量感,都令我全身上下深深感动起来,温暖起来。

耀期待地望着我,那双琥珀一样漂亮的眼睛里有无数星星在闪动:“你喜欢吗?觉得好吃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还在细细回味着那碗面的味道,它们是能量、是渴求、是补充、是满足。

“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我太久没做饭发挥失常了……真的不好吃吗?”
耀的神情罕见的流露出了一些担忧,他小声地问:“……还是说,菜色太素淡了……”

我定睛看向他:“我还想再吃一碗。”

“呃?”

“不,两碗!”

“哈?”耀睁大眼睛,却不住地弯了弯唇角。

“这么好吃的面只吃一碗怎么够呢?”我的心中雀跃难耐,唇上的笑意也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几分:“而且,我想让耀也要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让我们一起活很久很久。”

自从很少着家的混账老哥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去世之后,吃饭之类的问题,我就彻底在学校食堂或餐厅解决了。在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我完全不会想到了关于做饭这种事,但是现在的我想,今天吃到的这种淡淡清香的味道,或许就是家的味道吧,不用珍馐美味大鱼大肉,可是能够一直吃出幸福的味道,就算吃几十年也不会觉得腻烦。温暖的灯光,带着笑意的耀,清淡的饭菜香气,一切那么美好而幸福……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太开心的缘故,即使到了夜晚平常该睡觉的时间,我还是有点辗转反侧。

在床上兀自翻腾了很久之后,决定出卧室去露台透透气。

可让我意外的是,我刚靠近露台时,就看到了耀站在那里;他身影单薄,裸着双足站在地面上,足踝纤弱,半掩在他长长的中式寝衣下,乌色的发披散着,在双肩和背脊铺展开来像是未化开的墨。他伸出手抵在下巴的位置,手指时不时抚摸着耳垂处那颗粲然依旧的祖母绿耳钉,似在沉思着什么。

我安静地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俯眺窗外被深沉夜色笼罩的底特律和街道上的点点霓虹,走近时看到他的双唇无意识的开阖,近于无声的细喃,似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

“……其实我没有后悔,只是偶尔会感到遗憾,甚至在你离开之前,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亚……”

也就是在那呼之欲出的名字消逝在舌尖的同时,耀这才注意到我来到了身边,仿佛吓了一跳般睁大了双眼,细密纤长的乌睫诧异的忽闪一下,像只正在花上小憩却受到惊扰的蝶。

“万尼亚?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
我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细细观察耀的神色。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们有足足五年的世界互相错过,而在这五年之内,我全然不知道耀经历过什么,常常也着实无法揣测,他时而怅然若失的微笑之下,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为了缓和气氛,我试探性地转移了一下话题:“您刚刚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您?”耀歪了歪头,颇为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我对他的称呼。

“啊……不知不觉就……”
回想我刚才莫名其妙的称呼,我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唇角,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称呼就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我赶紧问:

“耀,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只是个称呼而已,随万尼亚喜欢就好。”

耀一边如常微笑着回答,一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垂的耳钉,然而指间刚刚与那祖母绿宝石相触,他的动作就顿时僵住。白皙纤细的手指僵硬的贴合着,似乎手的主人正紧张万分……但是很快的,这双如玉雕般美丽的手就慢慢柔软下来,最终缓慢的落在窗台上。

我觉得,耀似乎总有什么心事……只是我也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说。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能帮人调解情绪的被倾诉对象,那我便做一个一直等待他开口的听众便好。

“下次我过生日的时候,耀可以继续做长寿面给我吃吗,”我再次转移话题,对着他微笑:
“面的味道很好,我直到现在还想吃。”

“吃那么多长寿面,小心长寿成万年乌龟哦。”耀温和的笑容荡漾在我的眼睛里,他学着我晚餐时的语气开口:
“而且仿生人本来就比普通人类长寿,这可是你说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其实在我了解到现有情况后的第一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只觉热度从双腮往上蔓延,但非常认真的回答:

“您知道我家的情况。所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耀就是我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位家人……如果未来有一天,您的生命真的到了尽头,我会在那之前,让您关闭我这具仿生肉体的所有电源,最后在怀里拥着您的骨灰,一起长眠在坟墓之中。”

“你……”

耀确确实实被惊到了,他睁大了眼睛,却失神地说不出话。

“傻瓜。”

长久长久的静默,以至于我都有些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入失聪之中时,耀突然笑了,他喃喃的说:

“从五年前……医院正式确定你陷入沉眠状态的时候,我就暗自下了决心,我会把生命还给你的。我只是做到了自己承诺的事情。也真正意义上的补偿了你五年前舍出性命救我的损失。”

“……”
我有些黯然,也大概明白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或许,我早就该猜到的。

心底无声的苦笑,也许,我是从幼时第一眼看到耀时,就喜欢他的。只是做了这么多年准备,还是无法坦然面对,将心中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时遭到拒绝的感觉。

我依稀回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混账老哥带我飞去中国,去参加一个孩子的小学升学宴,主角是他作为至交的王家的次子,那孩子因为体质不太好,不太习惯四季分明的气候,即将离开内陆去香港念书。

那个有些骄矜的粗眉小男孩,被所有前来参加晚宴的孩子们崇拜地簇拥着。不过这样过分热闹的环境实在让我没法喜欢……宴会尚未彻底结束,我就离开了那喧闹的大厅,静默地在王家花园僻静的角落,等那个混账老哥来找我然后带我回去。

白天时心理医生和混账老哥的谈话,我听到了,那个医生说,由于从小身边就全都是仿生人来侍奉,缺少真正的人情陪伴,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有自闭症的倾向。医生让混账老哥多带我出去走走。所以他强迫我来到这种场合。

热闹的声浪从王家灯火通明的中式古宅里传来。但那晚的花园,栽种着一丛丛美丽的腊梅花,像花海一般,它们正在绽放着,宁静的月光下,恍若能听到花瓣绽放的声音,一瓣一瓣,一朵一朵,优雅晶莹,灿烂芳香。

“你是伊利亚老师的弟弟吗?”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当十岁的我缓缓回首看过去时,冬末的月色中,那个小小的耀看着我,漂亮的面庞如初初绽放的花苞,眼瞳却是罕见的金色,就像是闪着波光的琥珀——耀从小的时候就有着与他的年龄并不匹配的好看,甚至连满院子的腊梅和他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突如其来地,我有些羞赧,于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望向那片盛开中的腊梅。

“我看到你从晚宴里跑出来了,可能没吃东西,所以这个给你。”

小小的耀将一碟精致的小点心,放到小小的我身边一起分享,还是两个孩子的我们,并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望着腊梅编织而成的金色花海渐渐盛开,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中。

小小的耀轻声说:“这是最后一季花期的腊梅了,再过过,就是春梅的季节了……可我更喜欢寒梅,如果能留住这满园的梅花就好了。”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立刻蹲下身去捡起一段被风雪打落的梅枝,树枝摩挲在地上沙沙的声响,让小小的耀扭头看向我——十岁的我正用一根树枝,在腊梅丛旁的地上,混着花香的土壤气息,画出一朵小小的腊梅。

他忍不住惊叹起来:“你画画好厉害!”

我只觉得脸上更烧,于是继续心无旁骛地画着,画完一朵,又画了一朵,直至地上也盛开了一片腊梅的花海。我鼓起毕生勇气对他说了句“送给你”之后,才发现小小的耀不知什么时候为我轻轻鼓掌,脸上也露出了浓浓的笑意。

冬夜的风轻轻吹过。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只闻到了满园清淡的腊梅香,和那一碟留在石头上的没吃完的点心香气。

于是,回国之后,我的“自闭症”渐渐痊愈了,也渐渐地开始学习汉语,越来越多次跟着混账老哥一起飞去中国,飞去王家。

后来,我一点点长大,在听说了耀的志愿,也是希望能投身仿生科技的研究领域之后;我逐渐放下了对混账老哥和仿生人的成见,也开始通过自己的努力,还有老哥的帮忙,和耀去了同一所大学,读同一个专业。

只是我从未告诉过他,自从十岁那年和他见面之后,每到腊梅盛开的季节,我的脑中都会浮现出,那片小时候画在地面上的、泛着淡淡月光的腊梅,还有耀的浓浓的笑意。

回忆结束,我整理好心态,看着准备回到房间睡觉的耀,眼见着他越走越远,我再次鼓起勇气,对他的背影说:
“从小时候开始,对我来说,耀就是我的家人。”

我不知道整个身影都几乎消失在黑暗中的耀,究竟有没有听见。但这个夜晚值得被记录。

20XX年1月21日 星期日 天气-多云转雨
不知不觉就过了快一个月。

这段时间,耀已经公开发布了主题为《让仿生人再次更好的服务人类——关于异常仿生人的妥善回收与运用》的仿生学论文,这篇论文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都引起了极大的关注。以至于论文一经发出,我和耀几乎就在不停的参与每一场座谈会、研讨会甚至领奖会。

虽然如愿让耀实现了初步的成就,我也很开心。但实在是太忙了,每天我和耀能够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一回来也是各自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这个月来我完全没有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认真写日记,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必须记录。

今夜我提前回家了。因为耀在今晚的宴席上,一直被一位林姓小姐纠缠不清。我看得出来,那位小姐对耀也怀有特殊的感情,但耀望向她的眼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和。

我问耀需不需要帮忙,耀明确向我表示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有第三人插手。于是我只好悻悻地压下身体里隐隐燃烧的妒火,独自回到了家中。

宴席上我也喝了不少酒,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这具仿生人身体的酒量并不好,明明五年之前是无论喝多少都很难醉的类型,现在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晕乎乎的。我迷蒙着瘫坐在沙发上小憩,揉着太阳穴想着明天把这个小bug反馈给耀。

冷不丁地,夜空中骤然炸开的惊雷和闪电使得窗外猛然间亮了一瞬,随后便是更深沉的黑暗。紧接着,簌簌的雨珠在地面溅起朵朵水花。喧嚣的大雨中,连空调运行的声音都反被衬的异常宁静。

近日的雷雨总是来势汹汹,不知道耀有没有带伞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胡乱揉了揉头发,试图在清醒一点之后联系一下耀。

“咚咚咚!”

猝然响起的大力敲门声让我吓了一跳,我有些吃惊地望向大门的方向,耀从不会用这样的力度敲门。难道是对于耀新发明的抗议者或者极端份子?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显得更激烈了,大有一种不开门就要把门撞开的势头。我皱起眉,一边拿起手机准备将报警电话拨出,一边从餐桌上抽起一把折叠型水果刀藏在裤兜里,然后凑近猫眼看向大门之外……

“耀……?!”

我大吃一惊,赶紧打开大门。只见漫天的雨夜中,耀神色冰冷的站在门口,他的头发长长的披散下来,只有脑后随意地扎起一点,身上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黑色风衣,也被淋得湿透。雨越下越大,雨水狂乱地濡湿他的黑发,濡湿他的面容……

“天呐,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快进来……!”

我忙不迭放下手机,把他拉进屋内,转身去寻找干毛巾和吹风机:“在水壶里还有一些我之前准备的温水,耀……”

耀走进屋内,先四处打量了一番周围,突然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死死盯上几秒钟之后开口叫住我:“过来。”

他冰冷的目光和毋庸置疑的语气让我怔住,我顿下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想要和他适当拉开距离,我有些忐忑的问:“怎么了,是不舒……?”

“我让你——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耀的身影就仿佛要压下来一般,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猛然逼近!我的的心脏瞬时攫紧,迅速后退一步,后背就顶到了后墙上!他丝毫不给我逃跑的空间和时间,伸出一只手用力按着我,把我的肩膀握得咯咯作痛;然后似笑非笑地逼近着我——明明耀的个子比我低了不少,此时却好像能用他压下身的影子把我整个覆盖掉。连那双丹凤眼里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冰冷。


我吃力地侧过头,试图拉开同他的距离,身体仿佛在酒意薄熏的催化下微微发热:“耀……怎么了?”

耀没有回应,他伸出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我身上摸索起来,我还未感觉到肌肤相触时的黏腻与湿热,耀就拿出了我藏在口袋里那把折叠刀,他冷笑着斜睨我:

“你就拿这个东西作为开门迎接的礼物?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的!”我慌忙解释起来:“不是的,耀!我只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门外会是你,我以为是……”

“呵呵,以为是什么?是害怕有鬼魂过来找你索命吗?”
他一手把玩着那把折叠刀,另一手动作凶戾地将我牢牢困在墙壁之间,用我难以想象的阴狠语气缓声说:

“那姓王的是不是从未告诉过你,你这具身体是从哪里来的?”

“……?”我疑惑地看了他半晌:
“耀,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

“哈……不懂才是最好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什么都不懂,只要乖乖听他的话,像一个陪在他身边的小猫猫小狗狗就好。”

耀的唇角绽开浅浅微弧,垂眸看了看那把折叠刀反射出的、他的倒影,神色突然有些凄怆:


“你也一样,我也一样,亚蒂也一样,或者说全世界所有的仿生人都一样……我们到头来,都只是人类的高级家畜而已,出栏的时间到了,就把我们的血肉和灵魂都榨取地一点不剩……”

“你……是谁?”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认真地梭巡起他的言行,同时不动声色地试图寻找处他的破绽:

“你,真的是耀吗?”

“呵……亚蒂,以前的你,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吗?我本来是想来找你,担心你不给我开门,还特地变成了这副样子,以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你赶出去或者带你一起离开……到头来,居然是要让本hero过来帮你解脱……”

眼前的“耀”笑得眉眼弯弯,在骤然间划破夜雨的闪电中,他突然将那把折叠刀倏地抽出对准了我的大脑方向:

“记住这张脸,我是,杀你的人!”

>点此进入后续

留下评论

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使用WordPress设计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