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 End 8

“……抱歉。”我咬着唇,半天才幽幽的地说出话来:“我很抱歉……”

耀这一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等着我的下半句;我忽然感到无力的失落与悲哀,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一直潜藏在我心中的那句话:

“我想我应该走了,您的世界里,没有我的位置。”

“……万尼亚,你也不必和我道歉。”

耀微微抬起脸,他的下颌线条精致而流畅,脸上保持着对待客人一样礼貌温和的微笑:
“谢谢你愿意陪我这段时间,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在你的房间住一晚明天再走;作为你陪伴我这些日子的答谢,出门后鞋柜边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钱应该至少够你生活三年左右……如果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我摇摇头:“不用了……今晚,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睡酒店。”

“当然可以,如果行李不方便带走,我可以在你确定好新住所之后寄给你。”

客气与尊称是疏离的开始,我们终于渐行渐远。也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已不再需要自己。

王耀,那个住在我心中的人,他终于浅浅的一笑尚作告别,然后对着我永远的背过了身。

——原来,你连遣散费都早已为我准备好了。
——可你明明应该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体贴我、哪怕在心中留一块位置给我呢?
——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永远只能一个无法走入你内心世界的局外人?为什么从我醒来开始到现在,就不存在那一种与你平等对视、彻底了解你的资格?

一瞬间我所有痛苦忍耐的负面情绪都涌上心头,在我的皮肤之下突突直跳,它们似乎随时会撑破我的身体争先恐后的窜出——我咬着牙,忍受着唇里铁锈般的苦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耀……那,我去收拾行李,就不打扰你了。”

“嗯,”耀的注意力似乎已经集中在他的工作室里,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晚安。”

我在心底无声的苦笑,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是无法将心中真实的想法吐出来,我可以在心中对他咆哮、质问、痛哭流涕的呐喊,但临到开口却困难无比。疲累与空虚感一阵阵涌来。我也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间暗室。

可就在我推开暗室的门,脚步在出口门前站定时,这具身体却然是条件反射般的犹豫了一下,似乎已经代替我表现出了不想离开的内心活动。

身后的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我的心顿时揪紧了,紧张到不敢大声呼吸。甚至既期待着,又害怕着他发现我还没走。

我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耀此时回过头来抱住我,不,哪怕说一句挽留的话也是好的。

——可那声我极度期待的挽留并没有响起,反而只有细不可闻的轻叹。然后,没有丝毫的迟疑。耀又拿起了一些实验器具材料,开始了他的新研究。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他那么“近”。
——也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远。

我走了,五年前的耀也走了。我们都再也没有回来。

后记

两年后
离开耀之后的我不再做任何日记,同时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联系,就像与他之间好像从未有过交集。

我租了一个离他很近却很隐秘的房子,逐渐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渺小的那一类人。

沉睡的五年使我无法融入当今这个日新月异的科技社会,也懒得再去学习新知识,于是我的工作便和我的资质一样平庸:每天早出晚归地赶公交赶地铁赶工作deadline赶兼职零工,偶尔赶时间坐一回出租车,眼睛就百无聊赖地盯着计价器的指示灯——即使我并不缺钱,但我想让自己保持忙碌,这样就能让我最快忘掉和耀有关的任何事。

休息日里的我从不社交,我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独自一人蜷缩在房间的墙角,像离开耀的最后一夜那样,用酒精麻痹我的神经,还有我那颗断了弦的心。

我的这具身体是仿生人的,一想到这一点,就让我越发阴沉、暴躁而且神经质的敏感。所以我只能选择回归俄国人的通病——酗酒。

但除了喝酒,我还有一件最常做的事情,那就是浏览收藏和耀有关的一切消息,这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还能够体会到耀的存在和他生活的途径。

不管我前一夜睡得有多晚,意识有多么不清楚,只要晨间科技新闻的时间一到,我就会梦呓般连滚带爬地,光着脚从床上跑到地上启动电子液晶悬浮显示屏,细细的听着关于耀的新闻播报。

我知道,他今天又该上这个节目了——几乎每过一段时间,所有电视台的科技板块新闻节目全都会重磅播出关于耀的消息,有时是关于他的最新科研成果,有时是关于他的新闻发布会,有时还会出现他参与各种学科研讨会、高档宴席时抓拍的各种照片……

甚至得益于他过于惊人的外貌,哪怕他只是单纯的以个人身份去社交,或者去弗朗西斯家的酒吧喝酒;网上关于耀的讨论,都能如熊熊燃烧的大火般蔓延开来;凡是有关他的节目专栏全都浏览量居高不下,还会有人八卦的猜测,据说本田生物科技与他曾有多次往来,包括台北林家的千金小姐不止一次对他大胆示爱;为什么如此优秀的王先生在这般年龄,却还未有心上人陪伴身侧。

人们对耀的注意力,也不再仅仅放在他发表的举世震惊的仿生学论文,亦或是曾经获得某某重大奖项某某著名荣誉上面。毕竟无论耀身在何处,都依然不减半分风华。

他的眉目衣着精致得好比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公贵族、或者委拉斯凯兹宫廷油画里走出的人——他从来不需要光鲜的背景来映衬。仿佛他耳朵上的那对祖母绿耳钉般,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精心琢磨,光芒只会越来越璀璨地绽放而出,令人目眩。

越是这样,我越是清楚地知道,他的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还是那个奔波在温饱之间的小人物,他却是来到凡间来的谪仙,虽然身在凡间和我呼吸同样的空气,却依然是天上人。

直到这天周一,我惊讶的发现耀没有上这档晨间节目。正当我一边迷迷糊糊地喝水醒酒时,电视机里的主持人一脸沉痛地播报了一个令我直接愣住的消息——

“据报道,今日凌晨3:56分,当代著名华裔科学家王耀先生,在宴席结束后归家的路上,不慎于住宅旁的人工湖内落水溺亡。据当地救援队队长介绍,王耀先生的遇难有极大可能是因为,在醉酒回家时遭遇了近日侵袭底特律的晚间飓风。导致他脖颈处的一小块芯片装饰被飓风吹落湖内,而他本人在饮酒过量的情况下仍只身去湖内打捞,而发生了悲剧……”

“据介绍,从王耀先生下水失踪,到住宅附近的保安在巡逻时发现报警、实施救援,整个过程的时间都并不长,可惜还是没能挽回王先生的生命……甚至他被打捞上来的尸体都未曾见到过于明显的挣扎痕迹,而他的手里却紧紧握着那枚仿生人专用的记忆芯片……”

“科学界有许多政要人士表示,王耀先生的溺亡是整个科学界乃至世界的巨大损失。王耀先生的家人甚至在认领尸体时情绪严重失控,他们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以至于一度不愿在王耀先生的死亡证明上签字……”

“据调查发现,王耀先生在生前留有遗嘱,称务必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祖母绿耳钉、和他此次舍命打捞出的电子芯片,随他的遗体一起焚化……王耀先生的葬礼将在明日xx点xx分在xxx位置举行,如有悼念者,可在此时一同前往与王耀先生进行最后的告别……”

电视中还在播放着耀入殓时的遗容,他的脸,他尚未凋败的美丽一如初见地夺目得叫我惊诧,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双眼紧闭,看不到那双璨若星辰的琥珀。

他仍是那么美,整个人犹如被世上所有奇珍异宝所拥抱着,沉浸在一片光鲜明亮的光斑里,比莎士比亚所描绘的奥菲利亚之死还要更美。

我手中的水杯不知不觉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我的手机疯狂作响,大约是老板在催促我上班快要迟到了——但我压根没管,还有那一脸沉痛的主持人,在新闻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根本都没有听见。

我还清晰记得最后一次与耀相处的情景。当时的耀面对着我,他的头发又黑又长,飘逸起来应该是很漂亮的样子。我还记得那段短暂的相处过程中,耀给我做的那碗香喷喷的长寿面,还有那张时不时透露出一点儿狡黠神色的面容凑近我时,打在我皮肤上的温热鼻息——潮湿,沉默,像蛇蜿蜒过的痕迹——他有时候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昔日发肤音容还依旧鲜活亮丽的人,今天突然就这么没了。
我的爱人,我的天使,我的耀。

——死了。

后来我好像一直在昏沉之中。

我其实很想真实地死去。哪怕只有短短五分钟也好,我持续的想用一把刀、一段绳子、或者直接从楼顶跳下去的方式,去寻找已经走上前路的耀。尽管我的死亡方式并不美,但我知道他并不在意。

可是,这具原本属于仿生人的身体无论发生了什么创伤,都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愈合。

我想去,我想去找他。耀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得到美轮美奂的永生,而我就像个蹒跚的人,跌跌撞撞找不到正确的路。

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我们明明曾一同前行,却最终散落在殊途。

——可我明明说过,我想将您的骨灰拥入怀中,和您一起沉眠在棺椁中的。

——就算你离我而去,到了一个美得容不下我的幻境里去,但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终将腐烂成破铜烂铁的肌体,也想要得以用这样的方式,和耀共处在墓穴的怀抱里。

我醒过来,又恍恍惚惚地睡去,神智一直悬在清醒和沉睡之间。

直到我想起,今天是耀的葬礼。
——我必须抓紧最后一丝拥有他的机会!

我疯了似的坐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漱收拾自己,甚至因为太急,导致我出门的一瞬间,就被昨晚忘了扔掉的垃圾袋狠狠绊倒。

我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抓着那包垃圾飞似的跑向离家最近的垃圾场。经过一夜的风雨,今天的阳光格外灿烂。
——也格外的,适合殉葬。

我走向附近的垃圾堆,将那袋垃圾以一道抛物线狠狠地摔进去,脚下却突然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堆积如山的垃圾旁,有一只瘦弱的、被蝇虫围着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折耳小猫尸体;它带着花色的毛发,全部被昨晚的雨水打湿,又在出太阳后结成一块一块的蠢样;它的尾巴耷拉着,临死前还紧紧蜷缩着冰冷的身体;一双失去焦距的祖母绿色眼睛,正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救它。

-BAD END8《溺亡的奥菲利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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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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