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英会梦到王老板吗

“……好。”
我想要上前拥住耀，可不知这样会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动作在踌躇之间，我却听见自己非常果断的回答：

“我以前就和您说过，从小时候开始，耀就是我的家人。所以，告别之类的话……不必和我说。”

耀的脸慢慢笼上一层意味深长的表情。唇边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不经意间走过你身边的黑猫一样带着若即若离的勾人感，望着我的眼神里却是凉的：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昏睡的5年期间，我和不少仿生人都有纠葛。”
“我刚才知道了。”

“我唤醒你只是为了报答你5年前对我的舍命相助。”
“我早就知道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天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你的感觉。这会让我在猝不及防之下，想起很多想要忘记的事情。”
“……我现在知道了，”

我停顿了一下，皱着眉考虑片刻后慢慢地说：
“那以后，等耀吃完早饭，我再出现在您面前好了；或者我也可以装透明，等您出门了我再开始日常活动。日子久了，耀应该会渐渐习惯的。”

耀似笑非笑的神色渐渐隐退了下去：“万尼亚，在你醒来之后，我其实迷茫了很久……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生活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对你再撒谎，所以我必须承认：你醒来的那一刻，另外一个重要的存在，却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为此经常失眠，经常难过，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所以我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能抵消耶种难过。于是我选择去实现我读书时的梦想，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科学家。”

我先前从未想过，耀会有这样一个对我吐露心声的机会，于是连回应他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更温柔了：

“而且您做的也确实很好，不是么？”

“那又怎样呢，”
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还是无法感受到真正的快乐。睡梦中偶尔听见门响，总觉得是有人回来了，但一睁开眼，又是失望。我也知道，因为我的缘故，很多本该和人类一样自由生活的仿生人都死于非命，以至于我甚至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随身带着枪。”

“万尼亚，你可能不会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陪你一起经历过最低谷的阶段，那么，他就成了你的不可或缺。”

耀缓缓向我走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庞，他睁着犹如琥珀一样清澈静美的眼睛望向我，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单纯地在看着这具身体，他低声道：

“世事多么神奇，这么多年，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我终于将你唤醒；那么多人在我身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有你，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耀轻笑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又覆了下去，遮住眼睛：
“可在同一时间，另一个重要的人却必须离开，我的心里就空了一大块，再也补不上。我……以后又该如何……”

“耀，”我非常严肃地看着他，认真的开口：
“那就用唤醒我的方式，再去寻找或塑造一个躯体，唤醒那个人吧。”

“什么？”
耀怔怔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连刚才抚摸着我的手都禁不住僵住垂了下去。

“我是说，既然您有办法将我从一直沉睡的植物人状态唤醒；那么也一定有办法，将另一个同样陷入沉睡的生命唤醒——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无论是用什么样的躯壳。”

我把自己的手也放下去，改去拉耀的手，如此四手相牵，彼此传递着体温：
“ 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但是无论未来您的想法是什么样的，您的愿望是什么样的；我，还有这具身体，都会和您一起走下去。”

我们两人彼此无声地凝视了彼此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僵局，慌忙把手收回来，尴尬地藏到背后，清了清喉咙说：
“咳……如果耀不喜欢我这样拉您的手，我以后就不这么做了……总之，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样的，我都会支持您。”

耀静静地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专注的观察我，仿佛是毫无表情，又仿佛是因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读不出来。

一时间气氛凝滞。许久，空气里流泻出一丝释然而解脱的轻微笑声：

“哈……万尼亚，不知道是不是你用了亚瑟身体的缘故，明明你的性格和他并不一样，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某些地方和亚瑟有点像……”
“但在一些处理问题的细节上，又完全是两个人……如果换作是他，估计死也不会同意有第三个人介入我们的生活……”
“但是谢谢你，”耀金色的丹凤眼流光暗转。里面盛满能将人融化的温柔：

“我想，我找到下一件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耀，这具身体经常会做一些和耀有关、不断重现的梦。虽然只是零星的片段，但我时常梦见，耀以前对这具身体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还有耀带着这具身体经历过的种种。偶尔还会在梦里，依稀听到从耀身体里面传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些急促、有些紊乱，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仿佛我与他从未分离过。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告诉耀，我是心甘情愿让他来骗我，找我帮忙，让我搭把手。

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告诉耀，对于从小在北国长大的我来说，只要走近他的身旁，就能看到春天。

尾声

两年后

当代著名华裔科学家王耀有一个怪癖，他很喜欢在雨夜的时候出门丢垃圾。

许是为了纪念，他心中曾经那段堪称刻骨铭心的初遇，他一次次的在每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将垃圾归类整理好，然后带上一把大伞，独自走到那个熟悉的垃圾场。

只是今晚，他有些烦躁。

原因无非是为亚瑟·柯克兰构造的新身体，融合记忆芯片的第N次尝试又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亚瑟的这枚记忆芯片极为特殊，经常出现与其他仿生义体完全不兼容、或者无法读取记忆数据的情况。王耀无奈至极，只能将一具具做好雏形的、没装上皮肤的仿生人体转手出售。

王耀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许是今晚的雨路过于泥泞，以至于他的脚步迟缓了不少；他习惯性的摸了摸耳垂上的祖母绿，以免它们粘上雨水，思绪也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曾经亚瑟·柯克兰给他留下的诀别：

“而这双祖母绿，我只想让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您和我——倘若仿生人的灵魂，也可以像人类的灵魂一样，在消亡之后走入新的轮回，开始下一次转生。那么凭借这双祖母绿，即使是下一世，我也一定可以再次找到您。”

——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所以来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
——还是，在你前去的那个世界里，也有类似于轮回转生的天堂，使得你通过转世的方式来寻找我了？
——可我又能在哪里找到你呢……

王耀顿下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那处曾经相遇的垃圾场。

他闭上眼，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即使屏蔽视觉，也能把收拾好的垃圾以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大垃圾堆。

但王耀的心中却不止一次的期待着，能够在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看到那个躺在大垃圾堆边、有些残败又有些脏兮兮的身影。

在暗下了无数次决心之后，王耀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带着期待的目光只闪烁了一瞬，随后再次湮没在混沌的雨声里。

眼前仍然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和似乎永远都不再有黎明的雨夜。

——果然，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拿着雨伞的手僵硬的握紧了伞柄。

王耀叹了口气，准备回家。默默望着脚下自己斜映在大小水坑里的、孤独的影子，虽然最初他告诉了自己很多次，不要太对这种“奇迹”抱有希望；但是真要离开了，他却忽然有种彻骨冰凉的失落。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王耀无意之中发现，水坑的倒影中，好像有什么绿色的光芒在自己身边微微闪烁，好似深藏的荧绿，也好似什么人的眼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在确认了那道光芒并不是来源于自己的祖母绿耳钉之后，王耀瞬间四处张望起来，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期待着、哽咽着、颤抖着，轻轻呼唤起来：

“亚瑟……？”

“喵……”

王耀眼眶一热，立即转头向声源跑去，他定睛一看——

在堆积如山的垃圾旁，有一只瘦弱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折耳小猫，他带着花色的毛发全部被雨水淋湿，尾巴耷拉着，又有些颤抖地蜷缩着身体；那双漂亮的、好似宝石一样的祖母绿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王耀。

-TRUE END 全文完-